杰克遜主義改革和中央銀行保衛(wèi)戰(zhàn)經(jīng)歷1819年的恐慌之后,美國政府開始致力于一系列杰克遜主義改革,比如自由主義、硬通貨并推動貨幣和銀行部門獨立于聯(lián)邦政府之外。19世紀20年代,馬丁·范布倫(Martin Van Buren)和安德魯·杰克遜(Andrew Jackson)成立了新的民主黨,并試圖沿用原先強硬派共和黨人的理念和主張來管理美國的政治和經(jīng)濟。
第二合眾國銀行本該在1836年進行特許狀的續(xù)簽,但是新民主黨掌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阻止國會批準續(xù)簽。時任第二合眾國銀行總裁的是尼克拉斯·比德爾(Nicholas Biddle),他和費城的金融精英們 參見Philip H. Burch, Elites in American History: The Civil War to the New Deal (Teaneck, N.J.: Holmes and Meier, 1981)。一起牢牢掌控中央銀行。察覺到新民主黨的動向后,比德爾迅速作出了一個決定:要求國會于1831年提前更新第二合眾國銀行的經(jīng)營特許狀。208然而,杰克遜總統(tǒng)很快洞悉了這個意圖,否決了這個議案。
在1832年成功地否決了特許狀更新之后,杰克遜總統(tǒng)又將原本存于第二合眾國銀行的財政資金轉移至一些州立銀行中(這些州立銀行后來被稱為 “寵兒銀行”),這意味著剝奪了第二合眾國銀行作為央行的地位。最初,這些“寵兒銀行”共有7家,但是為了防止這些特權銀行形成寡頭壟斷,截至1836年底,杰克遜派將這些銀行增至91家。同年,因為聯(lián)邦特許狀到期,比德爾不得不將原先的中央銀行轉變?yōu)橐患屹e夕法尼亞州的州立銀行,并在此后將其作為一家普通的州立銀行運營了數(shù)年。
經(jīng)濟史學家們以前一直篤信,杰克遜消滅第二合眾國銀行以及將國庫資金轉移至州立銀行的行為是魯莽的。他們認為,各州立銀行在擺脫了中央銀行的控制后開始無節(jié)制地發(fā)行紙幣,而隨后的兩次銀行擠兌恐慌和災難性的通脹也是因此產(chǎn)生的。
然而最近,史學家們的觀點發(fā)生了根本性轉變。關于杰克遜和央行保衛(wèi)戰(zhàn)的精彩歷史評述,參見Jeffrey Rogers Hummel, “The Jacksonians, Banking and Economic Theory: A Reinterpretation,” The Journal of Libertarian Studies 2 (Summer 1978): 151—165。首先,在比德爾的管理下,第二合眾國銀行發(fā)行的銀行券和設立的支票賬戶余額從1823年1月的1 200萬美元上漲到1832年1月的4 210萬美元,年均增長27.9%。基礎貨幣的急劇膨脹,導致貨幣供給總量相應地從8 100萬美元猛增到1.55億美元,年均增長10.2%。無疑,19世紀20年代貨幣擴張的根本動力來源209就是第二合眾國銀行,它根本不是限制州立銀行的擴張,相反,它是信用膨脹的始作俑者。
雖然從表面上看,商品批發(fā)價格指數(shù)在1823年至1832年間基本保持不變,但這并不意味著信用的膨脹沒有副作用?!皧W地利學派”的經(jīng)濟周期理論指出,任何形式的銀行信用“擴張—收縮”都會導致經(jīng)濟的“繁榮—蕭條”交替循環(huán),但是價格未必上升,其原因在于產(chǎn)品和服務的增長吸納了多余的貨幣。1929年經(jīng)濟大崩潰之前也發(fā)生過類似情況。貨幣信用擴張帶來的經(jīng)濟繁榮并不必然導致價格上升。然而,它必定導致價格高于無信用擴張時的水平。19世紀20年代,如果沒有信用擴張,價格應該會下降,這正如一個世紀后價格的下降使得每一個人都能享受到投資和生產(chǎn)的巨大繁榮帶來的福祉一樣。
歷史學家們還指出,大多數(shù)州立銀行都非常希望第二合眾國銀行的經(jīng)營特許狀獲得續(xù)簽。除了紐約、康涅狄格州、馬薩諸塞州和喬治亞州的銀行外,其他的州立銀行都完全支持第二合眾國銀行。參見Jean Alexander Wilburn, Biddle's Bank: The Crucial Year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70), pp. 118—19。如果第二合眾國銀行對各州銀行的擴張有著限制性的影響,為什么州立銀行還會支持它呢?
實際上,第二合眾國銀行在19世紀20年代制造的貨幣信用擴張使得州立銀行意識到,中央銀行的存在能夠幫助它們進行信用擴張,所以,這些州立銀行才會在19世紀30年代的中央銀行特許狀續(xù)簽斗爭中站在中央銀行一邊。此外,19世紀30年代信用擴張帶來的經(jīng)濟繁榮并非始于1833年杰克遜進行的存款轉移,而是早在三年以前(即1830年)以第二合眾國銀行進行信用擴張為開端。從1830年到1831年末,貨幣供應總量從1.09億美元上升到1.55億美元,一年內(nèi)實現(xiàn)了高達35%的驚人擴張。210而這次信用規(guī)模迅速擴張的導火索正是中央銀行,它發(fā)行的紙幣和設立的支票賬戶余額在1830年1月到1832年1月期間增長了45.2%。參見Peter Temin, The Jacksonian Economy (New York: W.W. Norton,1969)。
不可否認,貨幣供給和價格水平在1833—1837年期間迅猛上漲。從1833年初到1837年初,貨幣供應總量從1.5億美元上升到2.76億美元,四年時間增長84%,年均增長21%。商品批發(fā)價格指數(shù)從1834年春的84上升到1837年初的131,不到三年的時間增長了52%,年均增長19.8%。然而這次信用擴張的直接原因是墨西哥的銀幣大規(guī)模涌入美國。(墨西哥政府鑄造不足值的銅幣,卻極力保持銅幣與白銀的平價,造成了銀幣外流。)同時,部分準備金制度放大了這種效應,正是由于這項制度,銀行能夠在鑄幣的基礎上創(chuàng)造更多的銀行券和設立支票賬戶余額,進一步增加了貨幣供給。
年,繁榮告一段落,緊隨其后的是不可避免的衰退。墨西哥因為白銀的大量流失被迫中止了銅幣的發(fā)行墨西哥被視為鑄幣流入的源泉,見Temin The Jacksonian Economy, p. 80。休·索科洛夫(Hugh Rockoff)進一步指出,鑄幣涌入的原因在于不足值的墨西哥銅幣,詳見“Money,Prices, and Banks in the Jacksonian Era,” in R. Fogel and S. Engerman, eds.,The Reinterpretation of American Economic History (New York: Harper & Row, 1971), p. 454。,英格蘭銀行由于擔心本國發(fā)生通貨膨脹,于是減少貨幣供給,提高利率。1836年末,英國的信用緊縮引起了美國棉布向倫敦出口貿(mào)易的蕭條,隨之而來的是美國貿(mào)易和銀行業(yè)的緊縮。
為了緩解鑄幣需求的壓力,1837年5月全美國的銀行(包括原來的第二合眾國銀行)211暫停了鑄幣兌付,政府對銀行的這種行為采取默認態(tài)度,并且接受以紙幣繳納稅款。由于鑄幣兌付的暫停,紙幣開始出現(xiàn)不同程度的貶值,美國國內(nèi)的跨州貿(mào)易陷入癱瘓。
銀行并不指望鑄幣兌付會永久性停止,因此它們極不情愿地開始緊縮信用,為重新開啟鑄幣兌付作準備。果然,法院判決紐約的銀行必須繼續(xù)鑄幣兌付,其他銀行在1838年也開始紛紛恢復鑄幣兌付。1837年間,貨幣供給量從2.76億美元下降到2.32億美元,一年之內(nèi)跌幅達15.6%。人們對銀行的不信任導致了對鑄幣的需求大幅增加,鑄幣持續(xù)進入流通領域,由此大大增加了銀行的緊縮壓力。從1837年的2月到9月,商品批發(fā)價格指數(shù)從131下滑至98, 7個月內(nèi)跌幅超過30%。
這次有益的通貨緊縮使得經(jīng)濟在1838年得到迅速復蘇。然而不幸的是,隨著鑄幣兌付的重啟,人們對于銀行的信心也逐漸開始恢復,貨幣供應量又開始緩慢增長,而價格則上漲了25%。兩年前的1836年,杰克遜總統(tǒng)曾將大量的財政盈余按比例撥給各州政府,然而州政府無節(jié)制地花費這筆經(jīng)費并造成1838年又一次的虛假繁榮,不僅如此,他們還大量借錢投入到公共工程上。這些州政府幻想1838年的棉花市場大繁榮會持續(xù)下去,并指望英國等國家會購買他們新發(fā)行的債券。但是第二年棉花市場崩潰了,由于后續(xù)資金跟不上,在建工程也被迫中途下馬。棉花的價格大幅下跌,外貿(mào)遭受嚴重打擊,銀行面臨緊縮壓力。此外,第二合眾國銀行由于投入大量資金進行棉花投機,因此不得不在1839年秋再次被迫暫停鑄幣兌付。盡管紐約和新英格蘭地區(qū)的銀行繼續(xù)堅持鑄幣兌付,但美國南部和西部地區(qū)還是掀起了新一輪暫停鑄幣兌付的浪潮。最終,在一手導演了這次繁榮和蕭條后,第二合眾國銀行終于在1841年壽終正寢,并退出了歷史舞臺。
爆發(fā)的危機導致經(jīng)濟連續(xù)四年陷入貨幣和通貨緊縮狀態(tài)。許多不健全的銀行被淘汰,銀行的數(shù)量減少了23%。貨幣供給從1839年初的 2.4 億美元減少到1843年的1.58億美元,跌幅高達34%,年均跌幅為 8.5%。商品批發(fā)價格指數(shù)下跌的幅度更大,從1839年2月的125下跌到1843年3月的67,跌幅達到42%,年均下跌10.5%。在這次貨幣緊縮和通貨緊縮的壓力下,大量的州政府債務也面臨險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