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自己壯了膽子,摸著一根衣架,哆哆嗦嗦挪到門邊,看到呂方叢還穿著白天的那身衣服,身子弓得像只蝦米一樣,正在往一個藍色旅行袋里裝毛巾被。
林楠茵一把丟掉衣架,抱著胳膊樂了:“怎么著,你們是打算露宿街頭看星星啊,還是打算風風火火闖九州???”
呂方叢陰沉著臉,視她如空氣,還在往包里裝著各種各樣的東西。他媽媽的羊毛衫,他的毛巾,牙刷牙膏洗面奶,一應俱全。
林楠茵決定主動道歉。她向來都很容易想得開。不就是拉了個肚子沒有做到一個跟班該有的狗腿子不離身的精神,沒有奉承他說話頂了他幾句嘴么,在她看來,這一切都沒什么大不了的。她嘻嘻哈哈去奪他的包:“干什么呢,還想玩離家出走?。亢昧撕昧宋业狼?,我檢討,我做深刻的自我批評,隨便怎么著吧,犯不上大半夜的流落街頭吧?你買火車票都買不到啊你?!?/p>
呂方叢躲過她的手,繼續(xù)收拾東西。還有什么能往包里放的呢?四周除了沙發(fā)桌子椅子,再沒有東西能放進來了。他環(huán)顧一圈,拉上拉鏈,向外走去。
林楠茵趕緊閃身攔住他面前。她噙著笑,帶著一種母親看著淘氣孩子鬧別扭的那種溺愛的笑,熱情而又大度地抱著他的腰,把臉蹭到他的衣服上胸膛上:“你要到哪里去?家里沒有你,冷清清的,好害怕?!?/p>
呂方叢內(nèi)心起起伏伏。他又想起他的媽媽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的樣子。蒼白巨大的背景下,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瘦了很多,沒了那個倔強的外表,她憔悴得讓人心碎。他扯開她的擁抱,一下把她推出老遠:“你別來這一套!我算是看透了你!”
她穿著單薄的秋衣,房門大開,秋風灌進來,瑟瑟地冷。他看都不肯看她一眼,繞過她往外走。她一聲斷喝:“站??!”她繞到他身前,一雙眼睛執(zhí)拗地看著他:“你什么意思,你是長了X光眼還是紅外線眼,怎么就看透我了?”
呂方叢一字一頓:“你太讓我失望了。你對我媽陰奉陽違也就罷了,你居然把她丟到山上不理!你怎么能這么蛇蝎心腸,一點為人兒媳的自覺都沒有?”
林楠茵想起剛才自己做的夢,不知道是不是該為自己的先知先覺而拍手叫好。她奮起反擊:“你不是吧,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前后經(jīng)過就來制造冤假錯案了?到底是誰先丟下誰——你問過你媽這件事沒有?我一出廁所,十里地都找不到她的影子,我還疼得要死要活站都站不住,呂方叢,做人說話要講良心,雖然后來是我不對,不該因為跟你鬧脾氣就把手機給關了……但是,但是我問問你,你找到你媽之后,有沒有在心底想起過我來?我一個人,我一個單身女人,在長城上爬上爬下跑了三趟,天都黑透了一個人都沒有了,我被人管理人員從長城上帶走,人家還以為我是盜竊犯來盜竊古城墻的磚的!那個時候你在哪里?我給你打電話你都拒接,我一聲抱怨沒有,自己回到家自己吃藥睡下,我覺得我夠忍氣吞聲夠識全大體的了,你現(xiàn)在來說我蛇蝎心腸?我倒要問問了,你眼神怎么就這么好,怎么就能發(fā)現(xiàn)一般人發(fā)現(xiàn)不了的真相呢?”
呂方叢被說得啞口無言。
林楠茵閃到一邊:“想走你就走,我不會再攔你。你要真不想跟我過,你就男人一點親口跟我說離婚。我二話沒有?!?/p>
呂方叢覺得手里的包裹越來越重,勒得他的手簡直要撐不住了。他咬咬牙:“我就這么一個親媽,楠茵,我希望你能理解——”他掉頭拎著包走了,下樓梯的時候蹬蹬蹬,蹬得整棟樓梯間的燈都亮了。
林楠茵站在門口看著他越走越遠,看著他融入了一片昏黃的黑暗里。她咬著牙,沒哭也沒喊,回房間,關門,關燈,躺在大床上,把臉埋在了枕頭里。
林楠茵幾乎一夜沒睡。臨近天亮的時候,她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做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夢。在夢里,她夢見呂方叢回來了,跪在她跟前扇自己的耳光,一邊扇一邊罵自己不是東西,如此賢妻居然不知道珍惜,對她大吼大叫對她不知憐惜,他痛哭流涕地求她原諒,而她則大度地揮揮手,表示自己既往不咎,大家和平共處,還是友好夫妻。
一覺醒來,頭痛欲裂。她下床找水喝,找東西吃,冰箱里空蕩蕩的,沒什么可以果腹的東西。正在內(nèi)心進行著餓著還是下去買早餐的斗爭時,房門咔噠一聲打開了,緊接著有人進來。她躲在廚房,一口氣吊在嗓子里沒敢叫出聲來。婆婆盛彩英的臉就出現(xiàn)在了廚房門口。
“小林,起得這么早?”
林楠茵詞窮。比起她來,她起得真的不算早。她趕緊笑笑:“媽,我正打算做早餐呢,你想吃什么?”
她裝糊涂,裝不明白,裝通情達理,裝逆來順受?,F(xiàn)在她反倒能演得更好了,一能忍二能屈能伸三能忍辱負重不該問的一句不問,她像是突然打通任督二脈,對為人兒媳之道突然如臻化境。盛彩英滿臉和藹:“不用不用,我在醫(yī)院吃過早飯了。你也別做了,我讓方叢給你捎了點回來。有包子有菜粥,營養(yǎng)豐富味道清淡,你肚子不好,趕緊熱熱吃了?!?/p>
林楠茵趕緊表現(xiàn)自己的賢良淑德:“謝謝媽……你也去醫(yī)院了?”
她以為盛彩英也是得了腸胃炎。一瞬之間她自己先釋然了??隙ㄊ鞘⒉视⒃陂L城的時候發(fā)病,自己沒能及時表現(xiàn)作為一個兒媳婦該有的體貼周到,而且不光沒表現(xiàn),自己頭腦一熱拋下他們自己先回城里了,丟下孤兒寡母在外面,還身負累累病痛,換作是她,她也要鬧不自在啊。
盛彩英點點頭,朝她招招手,林楠茵趕緊上前扶住她。一出廚房門,才看到呂方叢貼著大門邊站著,耷拉著腦袋,有點蔫。見到她出來,眼睛一亮,腦袋不自然地扭向了別處。
盛彩英哎呦喂一聲,讓林楠茵扶著到沙發(fā)上坐下了。林楠茵這才感到有點不對。老太太看上去是腳扭了。盛彩英拍著自己的腳脖子,感慨:“人老嘍,不中用了。一不小心就把腳給崴了。不怪你們年輕人不耐煩不愿意伺候。人一老,做什么都是有心無力。以后啊,你們就把我送到養(yǎng)老院,想到我這個老太婆了呢,就來看看,平時啊,眼不見心不煩?!?/p>
林楠茵被說得滿臉通紅。她聽著字里行間都是在譴責她沒有盡到為人兒媳該盡的責任。她嗔怪道:“媽,你說什么呢。你辛辛苦苦生了個兒子,又當?shù)之攱尩匕阉洞?,他怎么對你好不都是應該的嘛。?/p>
盛彩英接道:“唉,要說我這個兒子,平時什么都好,最大的缺點就是我這個當媽的。別人都是父母雙全,就他,從小就沒爸。是我對不起他……”說著說著,她的眼圈就紅了?;叵肫甬斈晖?,呂父英年早逝,她拒絕眾多追求者,一個人帶大呂方叢。一個寡婦的生活頗多艱辛,然而她都挺過來了。
呂方叢還站在老遠的地方,此時聽到動情段落,哽咽著喊了一聲:“媽!別說了……”
林楠茵看得有點尷尬。這一對母子,跑到她眼前一唱一和演什么苦情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