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又流行國足甲A甲B聯(lián)賽,為了獲得聯(lián)賽的舉辦權,政府斥資重建了體育場。于是那時的我又迷迷糊糊地跟著熱血青年們,曾在某場有四川全興隊的比賽中,在看臺上高呼“全興雄起”。再后來聯(lián)賽沒人看了,體育場便被用于開商交會。每隔段時間這里就會搭棚,小商販們從四面八方趕來,處理一些商品,賣什么的都有。
再再后來進入二十一世紀,人民生活水平大大提高,對這些雜七雜八的處理商品不感興趣,體育場便長期處于閑置狀態(tài)。為了不至于浪費資源,體委便把看臺下的儲藏室紛紛改做茶樓出租,為麻將運動的推廣繁榮作了大量貢獻,全民健身,并且長盛不衰。
包子推門進來,一巴掌削在大胖背上:“你是存心折磨我還是啥子嘛?大老遠的非要打包麻辣燙,累死了?!贝笈窒胗冒г沟难凵駳⑺捞岢鲆月槔睜C的田野,但田野根本不看他,而是樂顛樂顛地把麻將們推到一邊去,接過包子手中的飯盒放到中央,招呼大家說,帶都帶來了,趕緊吃吧,別廢話了。我們每人拿了筷子吃起來,一口還沒咽下去,就聽大胖說,你讓放了多大點兒辣???辣味都沒有。包子說,去你的豬腦,再有什么不滿小心把你塞電大里去!
電大是D城廣播電視大學的簡稱,一個成人自考大學,交錢都能上。這本來沒什么,關鍵是它就在五中隔壁,這導致五中老師批評不用功讀書的同學時愛說:“照你這樣下去,以后怕只能去隔壁了?!痹谶@種氛圍的熏陶下,我們都愛拿電大洗人腦殼。后來電大搬了校址,不知道和這有沒有關系。電大的新校址是以前的衛(wèi)校,至于衛(wèi)校搬到哪兒去了或者還存不存在,這是個迷。
也不怪大胖挑三揀四嫌辣味不夠,麻辣燙的確不該是這個吃法。應該是在冬日的夜晚,四川盆地潮濕的寒氣穿透人的一切武裝,滲進骨髓。把手插在袖管里吸著鼻涕踏進路邊的麻辣燙小店,自己挑好想吃的菜盛進籃子,比如土豆,苕粉兒,血旺,遞給老板,然后幾個人找張桌子坐下。小店的燈光是昏黃色,桌子上有大量衛(wèi)生紙供顧客一邊吃一邊一把鼻涕一把淚。
坐不了一會兒,老板把燙好的菜端來,湯已經(jīng)是紅油的了,你要嫌辣味不夠,還可以再加。桌上有小器皿裝著油濺的辣子,也有米醋。滾燙的香氣往上升騰,大家埋頭自顧吃著,誰也看不清誰的臉。也沒工夫說話,嘴巴像是著了火,眼淚在刺激下一顆接一顆朝外滾。吃麻辣燙,心情好的驅(qū)寒,心情不好的多加辣自虐,功效卓越。
“都吃完了吧,快接著戰(zhàn)斗,包子你加進來,我們五個人打?!蔽咫p手先毫無章法地把這些方塊兒們攪散,手指再像跳舞那樣把它們整齊地碼在一起?!鞍有录舆M的,你來擲骰子好了?!彼褍深w骰子捧在手心搖晃,然后輕微地拋下,眾人湊上頭去看,“五點在手,拿牌拿牌?!碧镆捌鲋鲋托α耍瑪[出四張七萬,直接開杠?!澳阃捱\氣別這么好吧?”小藏使出格斗系家庭主婦的本色,擰了擰田野的胳膊。作為婦女之友,田野只能怪叫幾聲,不能表現(xiàn)任何不滿?!拔襾淼臅r候遇到余霄了?!卑诱f。是高二從我們班退學的那個男娃兒吧,“他現(xiàn)在在做什么?”我問?!八f在西小區(qū)那邊幫他媽守店。是賣火鍋粉兒的吧?!?/p>
西小區(qū)在舊城,想來我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經(jīng)過那兒。它和那些逝去的人兒們一起,安靜地躺在記憶中的某個片段里。是在那里。小學的我背著書包,在下午放學后買一碗火鍋粉兒吃。好像當時是賣五角錢。我還想起一角錢一張的豆腐皮,兩角錢一串的炸魔芋,被托在三輪車上,在舊城的街道邊渾濁又激烈地讓我們垂涎三尺。
那些年和我一起吃這些的小學同學,有的已經(jīng)為人父母(他們違反計劃生育),有的終成黑道中人,有的像我一樣繼續(xù)念書。就像記憶遁入幽暗的峽谷一樣,我瞥了眼窗外,夜色像是被子把這個城市裹緊?!疤婀至??!蔽腋袊@?!澳阏f什么?”“噢,也沒什么。只是覺得明明曾經(jīng)站在相同的起點,到最后好多人的命運卻都不一樣?!?/p>
“你是指余霄哇?喂喂,你剛才出的哪張牌,也不說一聲。”“幺雞,”我接著說,“也不全是在說余霄。嗯,可能也不單單指人。就是很多你曾經(jīng)看著的人,看著的地方,稍不注意,說變就變了。是吧。”“切,你趕緊給停下來,我們這兒是在打麻將,不是詩歌朗誦會?!薄叭ツ愕模蔽彝屏舜笈忠幌?,“就曉得打擊別個,傷感一下不行啊?”“好好好,你傷感你的,我哪兒敢有意見呢。”大家同時注意到窗外掉落的夜幕,還有漸起的雨聲。夏末伴隨著即將到來的雨季一起,快要沉入長久的睡眠。“都下雨了,再打最后四把就走?”“行啊。不過今天哪個贏了,等會兒要請吃燒烤。”“明顯是田野贏了的嘛。田野田野,請客。”“沒問題,朋友幾個難得回來,都聚聚,以后這樣的機會不多了。”“吃完燒烤呢?”“下雨也不好耍,還是回家吧。”
“嗯,回家吧?!?/p>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