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頭就成了牟家在田莊內(nèi)的代言人。
莊頭得知賬先生下鄉(xiāng)收租了,就要督促本村佃戶,盡快把應該上交的租子,送到賬先生扎營的佃戶村。賬先生在那里享受著莊頭的酒肉招待,然后張開了大斗,挑肥揀瘦地過量租子。
孫管家第一次作為大管家,單獨為日新堂料理收租。臨走的時候,姜振幗特意叮囑他,讓他掌管好手中的秤和斗,一粒不少地把地租子收上來,說道:“有事多給莊頭打招呼,讓莊頭料理去?!?/p>
孫管家嘴上應了少奶奶,就趕著幾匹騾子,春風得意地下鄉(xiāng)去了。只有離開了牟家大院,到了鄉(xiāng)下,他這個大管家才能顯出自己的身份。大管家下鄉(xiāng),代表的是莊園內(nèi)的老爺太太們,在莊頭和佃戶們的簇擁中,就找到了一些人上人的感覺,尤其他手中的秤和斗,是權力的象征。牟家的斗,有內(nèi)在的玄妙。里面設置了一塊活動的木板,收租的時候把木板翻下去,放租的時候再把木板翻上來,這一上一下的倒騰,就差了四五斤糧食。還有,管家如果高興了,可以放平斗,不高興就要放滿斗,平與滿,一斗又相差一二斤。
來交租的佃戶,把麥子倒入斗里的時候,熱切的目光就盯住了孫管家的那張臉,一遍一遍地打量著,這正是孫管家需要的。他把一只手插進了斗中,抓起一把麥粒揚起來,總會飛起一兩片糠殼,他就喊道:“怎么搞的?連屎帶尿都裝來啦?”
佃戶就忙給他賠笑臉,恨不得把那一兩片糠殼吃進肚子里,說:“二主子,可不是成心的,可不是成心的……”
他就在一種滿足中,斜睨了眼睛,讓麥子從他的斗中淌過去了。倘若他不高興,還可以捏幾粒麥子放入口,然后說麥子不飽滿,麥子不干爽,等等。隨便一個什么理由,都可以扣除幾斤麥子的。大多數(shù)的佃戶,被無端地刁難了,也就吃了啞巴虧,不敢跟他理論;有一兩個理論的,結果不是被扣除更多的麥子,就是被莊主狠踢兩腳。
有一個姓李的佃戶,被孫管家無端扣除了幾斤麥子,心里很不痛快,就與孫管家爭吵起來,被孫管家打了一個嘴巴。這姓李的佃戶脾氣有些暴烈,抄起了一根木棍,朝孫管家劈去,差一點兒索了他的命。
莊頭親自去了日新堂,把事件報給少奶奶。莊頭因為自己的田莊出了這個姓李的佃戶,一臉的愧色。他反復說:“這東西,簡直無法無天,要抗租,少奶奶要給他一點兒顏色?!?/p>
其實,這并不是姜振幗希望看到的。日新堂的佃戶要抗租,傳出去很沒有臉面。她心里明白這是由于孫管家不得力,但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又不能放任下去。想了想,她就派了腿子,去縣衙門告了官府,順便讓腿子給羅縣長捎去了一些銀子。姜振幗是不想破費這銀子的,卻又必須讓佃戶們看到牟家不可侵犯的神圣,所以掏了銀子,心里就恨起姓李的佃戶,把事情告訴官府的時候,額外增加了一些罪狀。
幾天后,這姓李的佃戶被官府的兵丁狠打一頓,關進了大牢里,要在一年半后才能再見天日了。
姓李的佃戶進了大牢后,孫管家更神氣了,佃戶都怕得罪了他,早早地把租子上交齊了。但心里,卻把仇恨的種子埋下了,倘若哪一天氣候適合,種子便在心里發(fā)芽,最后鬧出亂子。
大多數(shù)收來的麥子,都是就地入庫。孫管家從佃戶中抽調(diào)來騾馬,馱著麥子朝糧庫運去。通往糧庫的路上,排了幾里長的騾馬隊,騾馬的叮當聲,不絕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