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磊
陳磊
《最小說》超人氣作者
第一屆“TN?文學之新”全國新人選拔賽全國36強
圖書館、夢、夏天以及時代
很少見的天還沒亮,少年就醒來了。躺在床上靜靜傾聽四周動靜,一如以往,什么也聽不見,傳入耳邊的只有無邊無際的寂靜,以及圖書館靜謐的呼吸。不錯,那確是圖書館的呼吸不錯,少年心想,按住胸口,調(diào)整自身呼吸使之與圖書館相和。少頃,從床頭立起,透過年代相當久遠的花紋玻璃看向窗外,路燈發(fā)出白燦燦的光,影影綽綽是木蓮呆板的身姿,館前圓形廣場上誰也沒有,想必誰也不會在這時段來圖書館。兩邊草坪上孔子和沉思者的雕像仿佛要訴說什么秘密,和以往的哪一天相比都沒有區(qū)別。不對,少年欠身像打算縮進自身軀體那般縮緊脖頸,多么遺憾,連一個夢也沒有的夜晚。不甘心似的復又躺下,放平雙手,距離天亮還有少許時間,但愿一夢深穩(wěn)。閉目合眼,黑暗像要融化自身那樣覆沒一切。
再次醒來,天已亮得如同誰揭開了世界的外殼。少年扭轉(zhuǎn)身體面對墻壁,那是手指一劃就簌簌掉落白灰的墻壁,心煩氣躁時常那么干來著,感覺就像要刮開時間表層進入那鱗片包裹的內(nèi)里。心里一著急身體就宛若燃到極點的火爐幾欲爆裂開來,汗水不用說連整個鋪位都汗?jié)竦簟O喈敳豁樌?,仍舊沒有夢。
少年悵惘到極點,卻也無可奈何,時間臨近,開館工作,雖說誰也不會在這樣的時節(jié)光顧。討厭夏天,無可救藥地討厭夏天,無論從哪點都不能產(chǎn)生,哪怕絲毫對夏天的好感。感覺就像拼足了勁再也沒有下次那樣,如何能把事情做到那么絕,熱到極致,赤裸到極致。一切都和少年的邏輯背道而馳。
少年潦草地洗漱完畢,早餐也省略直接進入圖書陳列室。圖書的陳列并沒有順序,少年曾經(jīng)下定決心清理妥當,等挽起袖口實際操作一番就懈怠了。這么多的書冊實在工程浩大,而且連一個幫手都沒有,自身也并非能稱得上勤勞的人。書童們此時都在家里或者某處靜靜呼吸,等待夏天過去重返校園而已。整棟圖書館此刻只有自己一人,連少女也在暑假來臨時去了哪里,走得匆忙,少年連送行都沒有做到。不過也沒有什么可遺憾的,自己是喜歡這里才留下來的,多少次曾從各個方向靜靜觀察圖書館:僅僅只有四層樓層的高度喜歡,舊舊的樸素的裝飾喜歡,大理石的地面喜歡,沒有鋪地磚的樓梯喜歡,陳列室不那么明亮的燈光喜歡,暗到感覺像幾個世紀前的遺物的桌子喜歡……總之就是這種沒完沒了的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最初置身于這樣的寂靜時少年害怕得不得了,縮身小小的宿舍,蜷起雙膝,哪里卻不停有莫名其妙的聲音傳來。圖書被誰翻動掉在地上滯重的沙澀感,書架不堪重負的吱吱聲,走廊上誰拖著裙幔悠悠走動聲……仔細辨聽時卻什么也沒有了。無邊無際唯有白噪聲連綿開去,一聲蟬鳴也聽不見。少年坐進監(jiān)控室,借助電子眼窺探圖書館的一邊一角,屏幕上除了書和空白誰也沒有,當然誰也沒有。這里是漫長得令人絕望的夏天中被拋在記憶擱淺的戈壁的圖書館,書童們不在,少女也早已棄館出走。盡心守候的唯有少年一人。然而細細觀看屏幕時總有誰即將從角落走出來的感覺,無緣無故的,總有那種感覺,不過到底是誰呢。越過一列列堅固高大的書架,像思考自身這一存在那般悉心思考圖書館這一奇妙的裝置,五顏六色的書脊發(fā)出熒熒的閃光。不要畏懼不要閃躲,清掃腦內(nèi)所有場所,連接滿蛛網(wǎng)的偏僻墻角也不放過,揮舞掃帚毫不留情待得各類吞噬思緒的爬蟲一一爬出,總有什么會悠悠顯現(xiàn)出來。如有可能最好呼吸也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