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姥姥什么也不說,除了贊美,我們卻跟著她,看到“瀟湘館,一進門,只見兩邊翠竹夾路,土地下蒼苔布滿,中間羊腸一條石子漫的路?!绷置妹迷趮傻蔚沃?,別有蒼涼;而“探春素喜闊朗,這三間屋子并不曾隔斷。當?shù)胤胖粡埢ɡ娲罄硎蟀?,案上磊著各種名人法帖,并數(shù)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边@口味,是數(shù)百年后亦舒筆下的獨立職業(yè)女性,“千尺豪宅全部打通”。而寶玉的香閨竟是“四面墻壁玲瓏剔透,琴劍瓶爐皆貼在墻上,錦籠紗罩,金彩珠光,連地下踩的磚,皆是碧綠鑿花(也不怕崴了腳。)……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帳。”這也是個男人的居處!難怪多有電視電影越劇,都是女扮男裝來演寶玉。
北京一夜,到底盛極而衰。一鼓作氣,再而竭,三而衰,人生是一出華麗反轉劇,受貧捱苦的劉姥姥,雖說是莊家人苦,家里也掙了好幾畝地,又打了一眼井,種些菜蔬瓜果,一年賣的錢也不少,盡夠他們嚼吃的了?!倍毁F麗人王熙鳳“骨瘦如柴,神情恍惚”。賈府敗落,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有恩的也來報恩了,劉姥姥帶走了巧兒,給了她一段平和的好日子。
而如果劉姥姥活在當下,會怎么樣?我不揣以最壞的惡意來揣度中國人:大概會跳出來劃清界限,大力控訴賈家曾經的不尊重,出一本書:《他們叫我是母大蟲》,字字血淚。落井下石,才是她最應該的姿態(tài)。
她沒有。
或者是,曹雪芹的時代,人心尚且敦厚,世道沒有這么腐敗。書中人物,各有性格,卻少有赤裸裸的壞人--璉哥兒只是猥瑣,談不上壞,如果他心中有恨,是因為他是被侮辱與損害者;狠舅奸兄當然無恥,卻只是情理之內,踹寡婦門扒絕婦墳是中華民族的光輝傳統(tǒng),小人無處不在。所以,《紅樓夢》里面,塑造的都是有血有肉、有愛有恨、有善也有惡的普通人。
曹氏有福,他沒有遇到我們這個時代。巧姐有福,紅樓有福,而劉姥姥,她是一部小說里最好的外來者,帶領我們進入,又帶領我們從容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