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他蠻扎實吧!”寶七轉頭對一伙人夸贊。
岳昆侖的自制力讓他們驚訝。之前好幾個剛到供給站的人就是因為吃得太多,被活活撐死了。后面再來的,供給站都不敢一下給太多吃的。
“寶七呀,你祖上一定有人當過養(yǎng)馬的馬夫。”那個玩世不恭的青年一邊語帶譏諷一邊解開褲襠捉虱子。之前沒顧上,岳昆侖特意認真看了一眼——這人長著一張二十五六歲的臉,卻有一雙和年齡不符的蒼老眼睛。
“啥意思?”黑塔樣的漢子聽不明白。
“不然他能這么會拍馬屁?”
壯漢摸摸頭,咧著嘴笑得很憨厚。
寶七倒不生氣,笑罵道:“費卯,你的嘴就毒吧,當心以后生兒子沒屁眼?!?/p>
“你放一百個心,”費卯斜寶七一眼,一只虱子在指尖捏出一聲脆響,“別說生兒子,我壓根就沒想能活到那時候。”
寶七苦笑著轉回頭:“他叫費卯,北平人,就嘴損,人不壞,還是個讀書人?!笔种敢幌潞谒拥膲褲h,“大個兒,河南人?!痹僦赶蛑昂唾M卯叫板的人,“那個狠的叫青狼,東北長白山來的?!?/p>
青狼正坐一張鋪上擦槍,抬頭往這邊瞄一眼,那滿是仇恨的目光叫岳昆侖一下就想到了大刀。
“咋不說我?”一人往里擠,人堆馬上就分開了,不是怕他,是那一身臭味叫人扛不住。
“信了你的邪……”寶七捂住鼻子,“你現(xiàn)在好歹也是個國軍戰(zhàn)士,就不能洗洗?”
“不洗——”那人手在胸口搓搓,捏成一個小泥丸子放到鼻尖嗅嗅,“這都是元氣,洗一次一年都恢復不過來?!?/p>
“這個活寶打小就是個叫花子,自己都說不清是哪的人,我們都叫他花子?!睂毱邚陌锩鰝€罐頭開了遞給岳昆侖,“說全了,這帳篷里就住這幾個貨色。”
“寶七,你咋不說說你自己是啥貨色——”周圍的人起哄。
“我就不用說了噻。”
“有沒有告訴人家你是個江湖騙子?”
“你們這些人就是搞不清白——我好歹也是個賣藝的,憑手藝吃飯,哪能算是江湖騙子噻?”寶七手指點點那些人,回頭問岳昆侖,“你叫么斯名字?哪個部分的?”
“岳昆侖,200師的?!币伙埡袩嶂嘞铝硕?,岳昆侖額上沁出了汗水,感覺又有了力氣。
“200師?”寶七奇怪地看著岳昆侖,“你沒跟著戴安瀾走,么斯進了野人山了?”
也難怪寶七奇怪,跟隨杜聿明進入野人山的是第5軍直屬部隊和廖耀湘的新編22師。
“在棠吉跟師主力走散了。”岳昆侖沒說是為了吸引日軍特種隊才進的野人山。
寶七躊躇一下:“你們的戴師長,在撤回國內的路上犧牲了。”
大伙都沉默了。犧牲的又何止是戴安瀾,十萬遠征軍入緬,活下來的只有四萬。
寶七看一眼岳昆侖血糊糊的腳掌:“走,去醫(yī)療站,看看那個女兵么斯樣了,你的腳也要弄下?!?/p>
岳昆侖遲疑一下,問:“還有粥嗎?”
郭小芳在病床上睡著了,兩只腳掌包得像兩個粽子,白紗白得亮眼。
一盆粥在案頭飄著絲絲縷縷的熱氣,與消毒水的味道混雜在一起,聞著叫人踏實安寧。
岳昆侖無聲地坐在床邊,一直看著郭小芳的臉,聆聽著郭小芳熟睡中的呼吸。他第一次這樣認真看一個女人,第一次這樣在意一個女人。野人山的患難將倆人的命運緊密相連,他們再也離不開彼此。
一滴淚珠自郭小芳的眼角滑出。岳昆侖輕輕替她揩了,又輕輕走向門口。
“岳大哥……”郭小芳夢囈般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