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官?!痹览龊白《趴?,“那是我的槍?!?/p>
一伙人里只有岳昆侖和青狼還有槍,剛才脫衣服的時候一起放下的。
杜克把手里的春田步槍向岳昆侖揚一下:“你的?”
岳昆侖點下頭。杜克利索地一帶槍栓,槍口一下指向岳昆侖,看麻利的動作就知道是個射擊好手。眾人驚愕,岳昆侖卻依然平靜,目光直視槍口。
杜克槍口一轉(zhuǎn),食指穩(wěn)定地一扣,四百米開外的一個燈泡應(yīng)聲而爆。還沒有亮燈,黃昏時候的視線遠不如白天,沒有預(yù)瞄,用的還是站姿。杜克的槍法絕對算得上神射手級別。
杜克放低槍管,看著岳昆侖說:“ M1903加裝六倍瞄準鏡,完美的殺人利器。你改的?”
岳昆侖搖下頭。
“你是狙擊手?”
“……算是吧?!痹览龃鸬貌⒉皇执_定。一邊的青狼怪異地看他一眼。
杜克眼里聚起了光,不自覺地摸摸胸前的一個金屬徽章。這枚特等射手證章是他在一次任務(wù)中成功狙殺六名德軍指揮官才獲得的榮譽,但杜克的眼神很快又變黯了。在一次營救行動中,他失手誤殺了戰(zhàn)友,之后因為不配合心理治療,最終情緒失控毆打上級。作為一個戰(zhàn)斗英雄,他沒有被送上軍事法庭,卻被從歐洲踢到了這里。
“你們可以走了?!倍趴擞峙e起步槍觀瞄遠處,并沒有還給岳昆侖的意思。
岳昆侖眼看著杜克手里的槍,站著不肯走。
杜克盯著瞄準鏡說:“收容站里不允許攜帶槍支武器,走的時候會還給你?!?/p>
去餐廳的路上,青狼問岳昆侖:“你是神槍手?”
岳昆侖不置可否,這個稱謂和“狙擊手”不一樣,帶了夸耀。他不是愿意夸耀自己的人,也覺得這沒什么值得夸耀。
青狼瞧岳昆侖的眼神又閃出了那種好斗的狠勁。一干人打打鬧鬧進了餐廳。飯桌前已經(jīng)坐了一人,穿著和他們一樣的軍裝。那人站起來,轉(zhuǎn)過身。大伙眼前一亮,都愣了。郭小芳是個美人!之前他們從沒這樣覺得。洗去了臟污和狼狽的郭小芳露出了靚麗的本色,同樣的英式軍服被她穿出了另一種好看。
被這樣盯著看,郭小芳有些不好意思,笑一下說:“坐下吃飯吧……”
郭小芳一笑,所有人都覺得光線亮了一瞬。岳昆侖清晰地聽見好幾人咕咚咽了口唾沫。
岳昆侖看一眼郭小芳的腳,問:“你的傷……”
“剛才醫(yī)官給換了藥,說能下地了。”
郭小芳扯著岳昆侖在身邊坐下,一干人也鬧哄哄地坐下。和大伙想的不一樣,飯菜居然是中餐加牛奶。供給站里米飯可以敞開吃,罐頭卻是稀罕物,更別提蔬菜了??匆娺@樣一桌飯菜,個個兩眼冒綠光,也難為郭小芳一直等著他們到了才開始吃。
這是一頓久違的飯菜,從進入野人山那天起,直到現(xiàn)在。所有人在高興里吃出了悲傷,那些永遠留在野人山中的兄弟姐妹……
日子一晃而過,在收容站轉(zhuǎn)眼就待了半個多月。每天除了吃喝就是打鬧睡覺,大伙臉上都有了血色,身體漸漸復原。人就是這樣,吃喝不愁了,就開始愁別的,反正總有事愁。收容站天天大門緊閉,不能出去,也見不著人進來,一伙人無聊得抓心撓肺,變著花樣打發(fā)時間。
十一月的天,午后的陽光還是白花花的刺眼,將操場炙烤出一片蒸騰的地氣,將杜克的影子縮成一團。一堆人或站或蹲地聚在走廊的陰底,百無聊賴地看杜克圍著操場跑步。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架永不疲倦的機器,要不是身上汗透的軍服,一幫人真要懷疑他不是人了。跑的人像上了發(fā)條,看的人卻昏昏欲睡。
花子打了個哈欠,又習慣性地在腋窩里搓搓,再把手湊到鼻尖嗅嗅。
“老卡真是蠻扎實,這都跑過二十公里了?!睂毱叨自诘厣希懊刻觳皇桥懿骄褪蔷毑?,玩了命的練,到底圖個么斯噻?”
“不懂了吧——”費卯拍拍寶七的膀子,順帶把一粒鼻屎蹭在寶七身上,“這叫保持臨戰(zhàn)狀態(tài)!都學著點兒——人家是不想爛在這兒,隨時等著上戰(zhàn)場呢?!?/p>
“老卡真是糟了料了,給安了這么個差事……”寶七搖頭感嘆。
費卯挖苦道:“寶七,你也真是糟了料了,你應(yīng)該去當盟軍總司令?!?/p>
寶七回敬道:“老子要真是盟軍總司令,第一個命令就是槍斃了你?!?/p>
“別介,”費卯撅著嘴往寶七嘴上湊,“那時候你就是我大爺,我先巴結(jié)巴結(jié)你!”
寶七惡心得一下跳開,花子和大個兒使勁拖住他,讓費卯上去親。
一伙人正胡鬧,杜克進了屋,一會兒又轉(zhuǎn)出來,手里提著那桿春田步槍。槍顯然是保養(yǎng)過了,亮著幽幽的油光。
“你——過來?!?/p>
一伙人停住打鬧。杜克的手指著岳昆侖。
岳昆侖還沒走到,杜克一拋槍,岳昆侖啪地接住。
“打一槍?!倍趴说纳袂檎Z氣不容違抗。
不單是杜克,寶七一伙人也很期待,尤其是青狼,他們從沒見岳昆侖用過那桿槍,帶瞄準鏡的槍他們也是第一次見。
岳昆侖就那樣默站,沒有一點兒舉槍射擊的意思。
“這是命令!”杜克一聲怒喝。他覺得自己的情緒越來越不受控制,他酗酒、每天超負荷地訓練,就是為了壓制情緒。焦躁易怒是一個狙擊手的大忌,自己也許再不適合當一名狙擊手。
“為誰而開槍?”岳昆侖抬起頭,直視杜克的眼睛。
杜克很難形容當時的感覺。那雙犀利的黑眸既鋒寒刺骨又飽含深情,平靜與死亡,無情與悲傷,種種矛盾而復雜的情緒混雜其中。杜克仿佛看見這雙眼睛深處那顆冰火交融、愛恨交織的靈魂。這是一個真正經(jīng)歷過黑暗與殺戮的人,這是一個真正懂得戰(zhàn)爭殘酷的人。杜克瞬間懂得了這個中國士兵,就像懂得自己一樣。
“你每次開槍都要足夠的理由嗎?”杜克問。
“是。我不會為表演而開槍?!?/p>
杜克出拳快而有力。岳昆侖左臉中拳,人一下被砸翻在地。寶七一伙人都愣了。
杜克咧咧嘴笑了:“這個理由夠不夠?”
岳昆侖從地上慢慢爬起來,擦掉嘴角的血,“長官要沒有其它事我就回去休息了?!?/p>
岳昆侖提著槍走下走廊,慢慢穿過操場。那個孤獨的背影讓杜克想起了從前,他看見了從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