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艱難地站起來,要去再找一件毛衣。不然,枯坐到天亮,她會被內(nèi)心的寒流凍死的。其實,死了好!真希望就這樣一了百了,搶在女兒死之前死掉,不然,倘若女兒先行,她怎樣忍受那撕肝裂膽的劇痛!
但是,不能?。∷?,是一種福分。她不能在女兒之前死掉。那女兒豈不要經(jīng)受更大更多的苦痛!一個小小的人兒,自己得了不治之癥,備受疾病的煎熬。重病之時還要再遭失母的哀痛,真是太命苦了!
就算不能救了女兒的命,在她生命的每一天里,母親都要盡可能地多給她歡樂才是。這才不枉被這幼小的生命稱做一回“媽媽”啊。哪能自己懼怕痛苦,就搶先死了的!
死是不能搶的。誰堅持活到最后,那才是大智大勇,大悲大慟。待下了不死的決心,卜繡文的怒火就升騰起來——難道這書上寫的就不可變更了嗎?
醫(yī)學的發(fā)展就到頭了嗎?
很多年前,麻疹傷寒天花鼠疫不是也不可治嗎?現(xiàn)在不都是叫人類制伏了嗎?女兒還小,她為什么就等不到貧血可以根治的那一天了呢?
卜繡文干脆從臥室抽出一條毛毯披在肩上,胡亂一裹。這使她像一個逃難的阿拉伯婦人。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鷹隼,閃著雪亮的光芒,她抓住自己的思緒,一廂情愿地設(shè)想下去。
先用輸血的辦法延長著女兒的生命,再遍訪天下名醫(yī),吃盡人間藥草,等待醫(yī)學的突破進展。
卜繡文的身體輕輕地抖動起來,這次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發(fā)自內(nèi)心的激動。在這個世界上,誰能救女兒呢?只有她的親人!
卜繡文呆呆地坐著。飄忽的念頭像柳絮,一會兒飛上九霄,一會兒落入泥沼。但一個信念漸漸在寒冷中凝結(jié)得鋼鐵一樣堅硬:她要想盡一切辦法,挽救女兒的生命。
她把毛毯裹得緊緊,好像那是一件鋼鐵的盔甲。她不止一次地想把丈夫叫醒,分擔她的凄苦和她的覺醒??梢豢聪嫩`石熟睡的模樣,就又不忍心了??瘁t(yī)書上描寫自己親人的病癥的語言,那些毫無感情色彩的話,特別是指出預(yù)后險惡的論述,真是字字剜心。先生是個書呆子,假如一家注定有一個人要看這些可怕的文字,就讓自己承擔好了。她也不是勇敢,只是不能想像,丈夫在這種精神酷刑前崩潰的慘狀。到那時候,她自顧不暇,還要撥出精氣神支撐先生的信念,豈不更苦?如果一家注定有一個人要下地獄,就讓自己承受吧。
在黎明灰色的晨曦里,夏踐石冷不丁醒來。身邊的羽絨被鋪得熨熨帖帖,一如昨夜他睡下時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