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濤
2010/5/31
桑德拉來自巴西,波濤洶涌,兩腿很長,一頭金發(fā),雖近中年,笑起來還偶含羞澀。她在中國三年了,和大多數(shù)外國女人一樣,在中國的愛情生活不是那么波濤洶涌。在三年的日子里,她只被中國男人追求過兩次,第二次被追求成功了。
第一次呢?
“啊,那個……”桑德拉大笑,“那個非常不幸?!?/p>
桑德拉剛到中國的時候,因為工作關(guān)系,要跟一位醫(yī)學(xué)專家見面。那個醫(yī)學(xué)專家英文不好,只能依靠翻譯對話。談了一個下午之后,該專家說了句話,翻譯紅著臉笑,沉默不語。
桑德拉問:“他說什么?”
再三逼問之后,翻譯說:“他說他覺得你很迷人。”
“哦!”桑德拉說,“謝謝!”
專家又說了句話。翻譯說:“他問能不能請你吃飯?”
桑德拉說:“好啊。什么時候?”
專家說:“Now!”這個英文單詞他還記得。
她哈哈大笑,同意了,當然,不情愿的翻譯只好也跟著去。那頓飯吃得很愉快,他們一直在互相打量,彼此肯定都很好奇,猜想摸摸對方會怎么樣。這一晚上他們說了好多話,都覺得自己非常活潑,非常機智,還知識廣博。他一直忍不住盯著桑德拉的波濤看。
可憐的翻譯沒吃幾口,飯局一散就告辭了,急著回家補飯。
專家對桑德拉說:“我送你回家吧?!?/p>
他開了輛黑色桑塔納,倆人進到車里,距離像遠鏡頭一樣“嗖”地拉近,兩人都滿懷期待,有點兒緊張。
但是才過了不到一分鐘,緊張就變成了恐慌。他們發(fā)現(xiàn),彼此還是陌生人,陌生人這么近距離坐著,不說話是不對的。
手勢、舞動肩膀、費盡心思地試圖記起幾個單詞,禮貌地假笑。10分鐘后,專家心煩意亂地說:“對不起,我不能一面說英文一面開車?!眲偛乓呀?jīng)差點發(fā)生好幾場車禍。
剩下的40分鐘,像鐵的黑夜一樣漫長,死一樣的沉寂。桑德拉心想:要是他是出租車司機就好了,我就不會覺得這么尷尬了。她不敢再亂動,嗓子癢也不敢清喉嚨。他再也不看她的波濤了,而是死死地看著道路,像是要把那條路碾死……
顯然,語言不通有時是會消滅性欲的。
閃閃說:“那個專家還是不夠執(zhí)著啊?!?/p>
閃閃以前還偶爾出國出差,總是一個人,有一次自己在威尼斯的圣馬可廣場上走,有個意大利男人忽然從地下冒出來,對她笑著說:“Hello.”
她扭頭一看,這人個子矮小,穿著上世紀年代的夾克衫,閃閃還以為是賣明信片的,點點頭,腳下沒停:“Hello.”
意大利人問了一句,那是意大利語,閃閃搖搖頭:“English, Chinese.”
意大利人惋惜地指著自己:“No English. No Chinese.”
閃閃微笑,心想這怎么賣明信片兒啊。英文答:“Nice to meet you.”轉(zhuǎn)身走開。誰知那人就跟了上來,用意大利語夸她漂亮。她懂一點拉丁文,“Bella(美人)”這詞兒是聽懂了,原來不是賣東西的,是想騙人。她假裝沒聽見,左顧右盼疾步離開。
如果你看過意大利電影,記得里面意大利人的熱情和厚臉皮,你要相信那是真的。因為廣場上的那個男人沒有被語言挫敗,也沒有被閃閃的冷淡挫敗,他跟在她身邊半步距離的地方,興奮地說個不停。閃閃發(fā)現(xiàn),意大利語是一門特別適合自說自話的語言,說起來波濤滾滾勢不可擋,不用對方回復(fù)也可以自己激發(fā)自己,就算你懂這話,你也插不進去。
眼看廣場已經(jīng)走了2/3,再走下去就到了巷子里,閃閃知道不能再走了。
怎么辦?呵斥他?萬一把人得罪了,回頭人家埋伏你打你一頓還算你走運。意大利黑手黨很厲害,不能隨便傷人自尊心。尊重本地文化總是沒錯的,雖然本地文化有點煩人。
再說,你呵斥他,他也聽不懂啊。
閃閃想了想,停步站定,轉(zhuǎn)過身,看著他,露齒假笑。男人不明就里,也站住微笑。閃閃用中文說:“對不起,我聽不懂你說啥,再說你長得也磕磣,我對你實在沒興趣,你找別人兒吧?!?/p>
說完伸手,男人愣愣地伸手,閃閃狠狠握住一搖:“Byebye!”
不管你到什么國家,說“Byebye”的人都會得到“Byebye”的回復(fù),不信你到阿爾巴尼亞或者馬拉維試試。洶涌的意大利語波濤戛然而止,閃閃一扭身消失在人群中。
你看,就算你只會“Hello”和“Byebye”,你也是可以放心周游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