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女人感覺厚厚陰云的縫隙里,突然擠過來一束陽光。她用臟兮兮的衣袖抹去臉上的淚水,一連對陳鐵說了幾聲謝謝??墒牵址置髁髀吨鴰捉z疑慮:“陳大哥,老頭子死了,兒子被逮,我還在耐心等著陳鎮(zhèn)長給俺一個好消息。我知道陳鎮(zhèn)長是個好人,會出來主持公道的,可是他有那么大的權力嗎?遇見難處還能堅持嗎?……嗚嗚……”
陳鐵知道對方的擔心并不是多余的,寬慰道:“大妹妹,好人不會受冤枉的,好人受冤枉老天爺都不容。在這里你還有什么難處嗎?有難處你說出來,咱們商量著解決?!?/p>
陳鐵的話不僅沒有起到寬慰的作用,反而一下觸及到老女人那根敏感的神經(jīng),使她越發(fā)地傷心起來。她哽哽咽咽地說:“大哥,不怕你笑話,當老百姓的還遮什么丑呢。為了蓋那口瓦房,家里鉆窟窿打洞,東拼西湊連買盆盆罐罐的錢都擠出來了,現(xiàn)在手里連一分錢都沒有。孩子來醫(yī)院看病,是磕頭跪門子求鄰居家借來的。閨女已經(jīng)灌過腸了,還在昏迷著。我怕孩子身上落下毛病,耽誤她一輩子,還想在這里多住幾天。藥已經(jīng)停了,是我厚著老臉硬賴在這里的。我的孩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巴大的,一九六二年她剛生下差一點餓死,活過來真是不容易。我想到大街上要點錢,可孩子沒有人照顧,我哪能放心離開她呢?就算等我要飯回來還給他們錢,也需要寬限幾天的日子。我現(xiàn)在沒有一點法子,真想一閉眼一伸腿隨了老頭子去。像我們這樣的可憐人家,活在世上還有什么意思……”
老女人嗚嗚地訴說著,卻沒忘記從衣袋里掏出一條發(fā)污的手絹,為女兒抹去嘴角上溢出來的黏液。她內心里像裝著一條滔滔的大河,淚水長時間的浸泡,眼睛紅腫紅腫,像一對熟透而發(fā)爛的桃子。
陳鐵已經(jīng)從兒子那里知道,躺在那里的姑娘名字叫柳愛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