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鐵越是這種神態(tài),于傲雪就越發(fā)想刺激陳鐵,越發(fā)想用語言的錘子敲打他敏感的神經(jīng):“今天你的行動激昂悲壯,看上去還是挺感人的哈,很像個英雄……你的行動再感人,也不能代表當年你就是對的。你今天的行動也不能減輕你過去的罪惡……你用鏡子照照,你落魄到多么凄慘的下場。我心里雖然恨了你三十年,今天看見你這副落魄的寒酸相,心里還直為你感到惋惜可憐……”
陳鐵再也不能忍受于傲雪充滿教訓(xùn)和居高臨下的口氣,猛然轉(zhuǎn)過臉來,渾濁的眼睛迸射出兩團火焰:“我陳鐵活得很滋潤,兒女雙全,從來不需要別人可憐。我沒有用組織給我的權(quán)力做過一件虧心的事,我的良心對得起我自己,對得起蒼天。就是今天讓我陳鐵去死,也死而無憾。”
于傲雪畢竟不是三十年前的普通戰(zhàn)士,她是河湖縣縣委常委,縣婦聯(lián)主任,縣人大主任的妻子。這些身份足以讓她成熟,讓她喜怒不形于色??v然她裝著一肚子的仇恨,在這種特殊的場合下,也是不會和農(nóng)民身份的陳鐵面對面爭辯的。
于傲雪表面上十分大度,心平氣和,可語言里夾帶著挖苦和諷刺:“我們不是一個層次的人,不在同一起跑線上。我無論做出多大的努力,溫柔的心無法改變一塊頑石。石頭就是石頭,永遠不會有靈氣。當年是我毀了你的前途,表示我對革命的忠貞。八年前我讓女兒強占俊河上大學(xué)的名額,我是故意那樣做的。后來你竟然來縣城大鬧,要不是洪鐘攔住我,當時我就想去陳家口找你理論清楚。我毀掉你們父子倆的前途,到底是我做得不對,還是你階級立場一直有問題,一再執(zhí)迷不悟變本加厲,一再明目張膽地保護敵人……”
“世界上也許只有你于傲雪不食人間煙火,一直生活在謊言和真空里。我真缺乏你的層次,可我永遠不會像你一樣冷血?!标愯F語言的犀利和穿透力,和他萎縮的形象極為不符。
于傲雪突然覺得他們倆像幼稚的孩子在斗嘴,實在是無聊之極。她寬容地把目光轉(zhuǎn)向沉默不語的素梅,想得到素梅的理解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