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浦誠忠得知葉霓生了兒子,心中狂喜不已:我這是命中有子,命中有子??!他本已對這事不抱任何希望了,沒想到峰回路轉,在人到中年之際,他竟然得了一個兒子。
女兒中文名叫曉華,他給兒子起名曉麟;女兒英文名叫Michelle(米歇爾),兒子起名為Michael(邁克爾)。
浦誠忠讓葉霓找了個保姆白天幫她照顧孩子,晚上他在家吃完飯后匆匆趕到葉霓住處看望她們母子倆,這時保姆已經離開了,神不知鬼不覺。
秋棠問起來他只說是實驗室要趕一個項目,秋棠不疑有他。曉華上了高中后,課業(yè)加重,課外活動頻繁,又要出去參加各種比賽,秋棠下班后的時間都被曉華的活動占滿了,她的心思也都在曉華身上,沒有留意到丈夫情緒上、行為上的微妙變化。
轉眼曉麟就要滿月了,這天晚上,浦誠忠兩只手托著兒子滿地溜達,兩眼不離孩子的小臉,邊走邊哼著搖籃曲,葉霓斜倚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浦誠忠把孩子哄睡了之后,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到了小床上,蓋好被子。
往常到這時候浦誠忠就會穿衣服回家去了,葉霓出聲說:“你別急著走,咱倆說會兒話。”
浦誠忠看看表,坐到她的身邊問:“你要說什么?”
葉霓說:“孩子很快就長大了,就認識父母了,你怎么跟兒子解釋你是他爸爸,卻不和我們生活在一起?”
浦誠忠本來輕松自在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沉默了片刻,他握住葉霓的手溫柔地說:“葉霓,我答應你的事會辦的,只是現(xiàn)在還不到時候。你現(xiàn)在是我的學生,你知道學校有規(guī)定,師生之間不能有這種關系的,咱倆現(xiàn)在公開了,只怕我的飯碗不保。我的飯碗不保,你也就沒飯碗了。你再等幾年,等到你博士畢業(yè)了再說,好不好?”
葉霓說:“你在這個學校待不下去,就換一個學校唄,以你現(xiàn)在的資歷換個工作還不容易,正好我們到新的地方開始新生活?!?/p>
浦誠忠搖搖頭說:“我還得為女兒考慮,她正在讀高中,這幾年對她很關鍵,如果現(xiàn)在將這件事捅出來,只怕她會大受影響,兒子女兒都是我的孩子,等她上大學了,正好你也畢業(yè)了,我再全心全意陪兒子和你?!?/p>
葉霓聽了心中苦澀:“你光考慮你女兒,怎么不為我考慮?我一個人帶著孩子獨守空房容易嗎?”
浦誠忠摟住她的肩膀:“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看我只要能抽出時間就過來陪你,你現(xiàn)在身體恢復得差不多就可以上班了,除了睡覺的時間,我和你在一起的時間比誰都長。你想想看,如果現(xiàn)在我因為這件事被學校開除,再找工作也不是件容易事,我們誰都冒不起這個險,你說是不是?”
葉霓暗自嘆氣,她知道自己現(xiàn)在不能逼他太甚,畢竟什么都要依靠他,也許真的時機還不成熟。反正有兒子在,她無奈地想。
浦誠忠走出葉霓的家門,望著被一輪明月拉長的身影,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這些日子以來,充斥他心中的快滿溢出來的得子的快樂和滿足,因為葉霓的一席話而跑得無影無蹤了,他意識到自己早晚要面臨一個艱難的選擇。在他心里一直有意回避著這個問題,覺得現(xiàn)在這種狀態(tài)最好:他有兩個家,兩個女人各自為他養(yǎng)一個孩子,女兒如此優(yōu)秀,兒子那么可愛,自己坐享齊人之福。
他對葉霓采用的對策是“拖”,對秋棠采用的對策是“瞞”,拖過一日是一日,瞞過一天是一天。
真的瞞不下去拖不下去的時候怎么辦?他的心里一時還沒有答案。
秋棠只知道浦誠忠忙,平時晚上幾乎夜夜要去加班,周末,秋棠拉著曉華去參加課外活動,浦誠忠就去加班。他們兩人只是在吃晚飯的時候能說上幾句話,飯桌上更多的時候,是曉華和浦誠忠討論各種問題,他們父女倆感情很好,浦誠忠對女兒包容、尊重,什么事情都是和她平等談話,所以曉華無論做什么決定,都愿意先征求一下爸爸的意見,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也愿意提出來和爸爸討論一番。他們夫妻兩人常常只有在曉華學校的活動中,或者參加朋友的聚會時才能一起活動。有時候曉華在自己屋里做作業(yè),秋棠一個人在客廳里看著電視,會想起自己和浦誠忠好像很久都沒有坐在一起看看電視什么的了,她和浦誠忠說起來,浦誠忠偶爾會留在家里陪陪她。逢年過節(jié),秋棠在家里請客,浦誠忠也全力幫忙,秋棠覺得老夫老妻都是這樣吧?
葉霓在孩子滿月后就送他去了幼兒園,自己回實驗室上班。孩子常常鬧病,浦誠忠無法光明正大地幫她,都是她一個人帶著孩子看醫(yī)生。半夜給發(fā)高燒的孩子喂藥,抱著哭鬧不止的孩子在地上溜達,看著孩子燒得通紅的小臉,她既擔心又害怕,自己的眼淚也會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她有時候會想,一個這么小的孩子,怎么會憑空多出那么多的活來,她從幼兒園接孩子回來,就一刻不得閑地忙著。忙不過來的時候,她心浮氣躁,就對浦誠忠生出些怨氣來。
有一天,她伸出自己變得粗糙的雙手,看著鏡中自己凌亂的頭發(fā),疲憊的神態(tài),震驚地發(fā)現(xiàn),自己已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個黃臉婆。
只是,自己并沒有走進婚姻。葉霓苦笑,原來,不結婚也可以變成黃臉婆的。
她對于浦誠忠的態(tài)度,漸漸有了變化,她不那么聽話了,不那么滿意了,她的怨言一天天在增加,但是,無論怎么樣,她都必須要熬到自己博士畢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