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平回到公司,推開休息室的門,卻見曾真還在,正裹著他的毛巾毯睡覺,便悄悄地退了出來。
張仲平對小葉說:“你把下面的花統(tǒng)統(tǒng)買上來吧。當然要挑選一下,蔫的不要?!被ǖ昃驮跇窍?,剩下的花兒已經(jīng)不是很多了。剛才張仲平路過的時候就準備把花帶上來,但他又怕曾真走了。
等小葉出門之后,張仲平來到拍賣大廳,將臨馬路的窗戶打開,讓外面車水馬龍的聲音成為一種背景,然后撥通了家里的電話。張仲平告訴唐雯說,今晚又不能回家吃飯了,要跟省高院的朋友談點事。
小葉捧著一大束鮮花進來了,張仲平拿進休息室,把花擱在了電視機上面。
張仲平坐在茶幾上看著仍在沙發(fā)上睡覺的曾真,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真的差點把她當成夏雨。
曾真翻了一下身,側(cè)臥在沙發(fā)上了。
張仲平欣賞著曾真的睡姿,沒有半點心跳加速的感覺。這跟他與其他女人在一起時不一樣。他跟她們在一起時總是直奔主題,恨不得在幾秒鐘之內(nèi)就找到書中的華章和中心思想,否則心里老是不踏實。曾真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他對她是親切的、寵愛有加乃至由著她的性子的。
今天是個好日子。幾個小時以前健哥透露給他的信息讓他心情愉快。對于曾真來說,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多大了?對了,她屬羊,今年應(yīng)該是24歲。本命年,大生日了。他是跟她第二次見面時知道她是屬羊的。在時代陽光拍賣公司的拍賣會上,他們兩個提前溜號,他請她去吃冰激凌,開的就是她的車。她的車上掛滿了公仔,全是羊。當時他跟她開玩笑,說你得小心一點。你屬羊我屬虎,羊入虎口,你還有救嗎?遲早要把你吃掉。
張仲平望著睡眠中的曾真,已經(jīng)拿定了主意,要把兩個人的好日子變成一個特殊的日子。他跟她見面三次了,已經(jīng)很久了。何況他還給她寫過那么多的詩。除了夏雨,他的那些女朋友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會寫詩的。
他覺得她的眼睛慢慢睜開以后,突然睜大了。她的像新春的柳葉兒一樣秀美的眉毛,微微地皺起來了。她看著他,有點嗔有點羞的樣子。曾幾何時,夏雨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他的。
張仲平讓她看著,然后,頭朝身后的電視機輕輕地擺了擺,引導她去看上面的花。張仲平說,祝你生日快樂。曾真的眼光越過他的肩頭,看到了那些花。曾真的眼光停留在那些花上,好像有點發(fā)呆。
后來,她回過眼神來看他了。他認為她會說謝謝。她卻沒有說。她為什么連一聲謝謝都不說呢?她是不是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那么,她是愿意接受他的了?
他和她互相看著。那種對視是獵手與獵物的對視。沒有回避。好像誰最先移開目光,就是示弱,就會立即落荒而逃,成為對方的犧牲品。誰是獵手,誰是獵物?一般來講,獵手還是由男人來充當比較好一點。如果最后變成了狐貍打獵人,那只能說明獵人太差勁或狐貍太狡猾。
獵手是需要首先采取行動的。張仲平早在不知不覺中坐在沙發(fā)上了。就是曾真躺著的那張雙人沙發(fā)。他的兩條胳膊也撐在沙發(fā)上,將曾真的小腦袋罩在中間。他輕輕地抬起右手,選擇曾真左邊的鬢角作為接近的目標。他要將手指像一把桃木梳子一樣溫柔地穿插進她的頭發(fā),咖啡色的頭發(fā),一絲一縷地從指縫間滑落,絲絲入扣,柔軟而舒服。但是,曾真小腦袋一偏,躲開了。這一次的躲閃完全在張仲平的意料之中。他改換了一下方位,這一次是左手對右邊鬢角的侵略,又被她躲開了。張仲平的登陸失敗了,曾真一連躲了兩次,卻仍然盯著他。關(guān)鍵的問題是她沒有叫。來自獵物的無聲的抵抗卻總是要有的。否則,那種唾手可得的勝利,豈不是一點趣味都沒有?無聲的抵抗屬于一種原始的形態(tài),等于一下子就把兩個人的較量,界定在了體力勞動的范圍。語言的抗拒就不一樣了,會使追逐與逃避上升為思想與精神的范疇,使簡單的問題復雜化,因為形而上的東西總是莫測高深的,往往在沒有找到問題的癥結(jié)之前,就已經(jīng)誤入歧途。
張仲平一點也不著急,他重復了幾次,卻總是無功而返。他覺得自己的嘴應(yīng)該加入戰(zhàn)斗了。乖乖別鬧。他輕輕地說,像哄一個孩子。明明是他自己在鬧,卻要她別鬧。是一種典型的賊喊捉賊的搞法,企圖通過這兩個字原本的意義,造成獵物心智方面短暫的迷失,讓她覺得仿佛真的是自己錯了,從而乖乖就范。曾真沒有上他的圈套,她將兩條胳膊反撐在沙發(fā)上,企圖突破他肌肉發(fā)達的胳膊構(gòu)筑成的封鎖線。怎么撼得動?而且適得其反,負隅頑抗的結(jié)果,恰恰讓他縮小了自己的包圍圈。她不得不用自己的兩條胳膊乃至于整個身子來承擔兩個人的重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