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曉晨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她的心里亂得很。有些時候,有些傷,真的只能自己細細體會,那些痛到極致的東西,那些傷到極處的東西,如果語言能夠表達出來,也不算什么了??烧驗檎Z言無法表達,她就只能自己消化。
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暗夜里的孤枕難眠,也不是背人處的黯然神傷。她親眼看到伊旭杰帶著一個女人在酒樓里直奔一個包間,不管后面的故事是裸裎相對、激情似火、高潮迭起,還是云淡風輕、天下太平、無疾而終,但那親密相挽的手不是假的,那溫情凝視的眸不是假的,那輕言淺笑的表情不是假的。在這些真的東西里面,總有一半的真情在。
她做不出當著滿酒樓客人的面捉奸這回事,但至少,關起門來也應該表示一下自己作為主權人的維權態(tài)度吧?
從一個小區(qū)到另一個小區(qū),其實也就幾十分鐘,袁曉晨卻覺得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多么漫長的時間啊,可又是多么短暫的時間啊。漫長到她覺得度秒如年,卻又短暫到連怎么應對都沒想好。
站在樓下仰望,屬于她的十二樓的那扇窗子漆黑一片,像無邊的夜色,然而,夜色漆黑之后就是黎明,而那扇窗子呢?也許一直死氣沉沉,永遠迎不來黎明時溫暖的曙光。伊旭杰還沒回來。
她該想到的,他怎么會回來得這么早?
其實平時,她也確實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兩人一天說不上一句話,飯桌上或者會有簡短的問答,但也多是單音節(jié)的詞,比如:哦,嗯,噢,好之類。
然后,她看電視,他上網(wǎng),或者他玩游戲,她看雜志??傊瑳]有交集。
在樓下躑躅了一會兒,袁曉晨越發(fā)感覺那扇黑暗的窗子醒目,何止醒目,簡直觸目驚心。她越來越不愿回家了,周圍的窗子里都透出溫暖的光、居家的光,像地方包圍中央似的,只有那扇窗子,在周圍的溫暖映照下,在周圍的燈光凸顯下,顯得比沉沉暗夜還黑,比冰封雪谷還冷。
袁曉晨皺了皺眉,不自覺抱住了肩。其實,他們該有個孩子的,三年前,她甚至已經(jīng)懷上了,但是,因為一件事,兩人激烈地爭吵,各自口不擇言上升到人身攻擊。不知道她說了一句什么,伊旭杰在狂怒之下打了她一巴掌。她痛到麻木的臉上一片震驚,然后是鋪天蓋地的絕望,覺得自己美好的人生一下子坍塌了,在悲憤中,她跑出門去。結果,她寬大的睡裙絆到了腳,一個前撲,摔倒在門外,隨著錐心刺骨的痛楚,她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她的身體里剝離。
回過神來的伊旭杰瘋了一樣抱著渾身是血的她沖進醫(yī)院,可是什么也沒有挽回。
等她醒來,只看到臉色蒼白、胡子拉碴、雙眼布滿血絲的伊旭杰。她當時也絕望了,躺在床上兩天不吃不喝,任眼淚打濕枕頭。
如果那個孩子還在,現(xiàn)在應該兩歲多了,正是剛學會直立行走能走能跑的時候。
如果這個孩子在,他會用稚嫩的聲音叫爸爸媽媽,會用粉嫩的小手來撫平爸媽之間的那道裂隙,那扇窗子后面也許不是這樣冰冷黑暗。
失去這個孩子,她恨過他,他也恨過她吧?然后,恨也好怨也好,都被時間磨平,到最后,連個棱角也沒有了。
這就是為什么看到伊旭杰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時候,她還能控制著自己沒有馬上跳出去,甚至還能回來繼續(xù)陪著溫嘉璐喝酒的原因。
事出突然,她實在無法在短時間內(nèi)調(diào)整心中的想法,就像一個坐久了雙腿麻木的人,腳上突然扎了一根刺,卻一時感覺不到痛一樣。
袁曉晨深深吸了口氣,定了定神,她不是這房間的過客,而是房子的主人,現(xiàn)在,痛感已經(jīng)浮了上來,她得想想是挑出那根刺,還是砍掉那雙腳的時候。
從電梯里出來,摸著包里的鑰匙,那金屬物體冰涼,一如她的心。
其實,她以為她對伊旭杰再無所求了,所以,婚姻到這個地步,半死不活也好,不死不活也好,她都不想說什么,用一種可怕的習慣來習慣一切。
可伊旭杰沒有讓她這么好過,他帶著個女人招搖過市,讓她已經(jīng)無愛無恨的心底突然死灰復燃死海翻波,像給瀕臨死亡的婚姻打了一針強心劑。
其實,這么說是不對的,強心劑倒的確是強心劑,伊旭杰其實并不張揚,更沒有招搖過市。只是他沒有強大到未卜先知的地步,沒有想到早已經(jīng)像陌生人的夫妻在這個時候突然心有靈犀有了驚人的一致,都看中了同一家酒店,而且巧合地同時出現(xiàn)在那里。
強心劑是伊旭杰打的,但是,就像一個只想仰頭欣賞蘋果的人突然被一只自然成熟的蘋果橫空掉下砸中一樣,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沒有預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