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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一下馬車就趕緊奔茅房去,這泡尿,我憋老半天了。吁,車把式一勒韁繩,我就跳下車,找個半大小子問他公共廁所在哪兒,他說沒有,我急了,這算什么鬼地方,連解手的地方都難找。他帶著我到一堵坯墻后面說,就在這尿吧。我說我尿不出來,他說那說明你不憋得慌。好歹把膀胱松弛了松弛,我才歸隊,顯得悠閑多了。剛安頓舒坦,江曉彤就興奮地跑來,告訴我有個好消息,這個地方有個地主,咱們有活兒干了。我問他,你打算怎么處置這個地主?江曉彤說,先斗他一頓再說。我擔心大隊部會不配合我們,畢竟我們都是外來人。江曉彤說,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斗爭,誰反對革命,我們就打倒誰。江曉彤的臉上帶著他那特有的倔強表情,擺明了他是決心已定,我只能聽他的,也極力表現(xiàn)出氣宇軒昂的大無畏精神,對我剛認識的那個半大小子說,帶我們去找你們村的地主!
地主家,理當是高門樓,起碼也是三進的院子,丫環(huán)一大群,個個花容月貌,像當年劉文彩一樣,坐在家里收租子,大斗進,小斗出,見誰家的媳婦俊,就搶到手,弄到自己家來做姨太太……
到地主家,大大地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那個院落竟簡陋得跟牲口棚一樣,一棵樹都不趁,屋里就更破爛了,頂子透亮,這要是在冬天,冷颼颼的西北風一刮,能把屋里人凍死,下雨也得漏。本來,江曉彤還惦記著抄他家呢,翻翻他們家藏沒藏著變天賬啥的,現(xiàn)在一瞅,除了一盤土炕,盆干碗凈,一點兒值錢的玩意兒都沒有,甚至連個油燈都沒有。再看那個地主,臉色煞白,年紀最多不過三十歲,見了我們,渾身篩糠。杜壽林小聲說,地主就是這模樣的?太叫我失望了。我說,八成這是地主的兒子。江曉彤見他比貧下中農還貧下中農,懷疑他轉移了罪證,把金銀財寶都埋起來了,故意偽裝,就質問地主,你家里原來的東西呢?地主說,我們家沒什么東西。黎彩英啐他一口,呸,沒東西怎么給你劃為地主的?地主說,土改時,田地國家沒收了,騾子馬的分給了窮苦農民,從此家里就像現(xiàn)在這樣了……
工夫不大,大隊長聞訊趕來,他是個喜歡打趣的漢子,一臉的絡腮胡子,見面自來熟,很快就跟我們打成一片,張家長,李家短,嘮得熱火朝天。江曉彤本來對他有點兒反感,嫌他油滑,可是大隊長一口一個向江同志學習、向江同志致敬,終于叫江曉彤的臉上有了笑模樣。他把我們讓到大隊部里,一邊喝茶,一邊給他們傳經送寶。幾個女生端著杯,就是不喝,我問尤反修怎么了,她紅著臉不肯說,還是黎彩英大方一點,說她們身上從昨天開始就起疙瘩,癢得難受,她估計是這里的水作怪。我告訴她,這是水土不服。大隊長叫大水,他逮什么問什么,簡直叫江曉彤應接不暇,他總是那么笑容滿面,仿佛他一生都在等待著我們到來的這一天,不管是真是假,確實讓人心里舒坦。江曉彤仍然念念不忘斗地主的事,大水說,真正的地主早死了,現(xiàn)在的這個是他的兒子,打他懂事起就沒穿過一件囫圇衣裳,恐怕連豬肉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大水跟他同過學,了解他,只是上到二年級的時候,因為他的出身問題,學校把他開除了。黎彩英大失所望,原來是這樣,真沒勁兒。江曉彤卻說,地主即便是沒地了,也要把他的剝削思想批深批透批倒批臭。大水很同意他的觀點,連聲說,到底是北京來的革命小將,就是能透過現(xiàn)象看本質。不管他們倆怎么說,我們這些人都已經失去了斗地主的興致。大水戴了個草帽,褲腿挽到了膝蓋上邊,跟我們想象中的農村基層干部的形象很是吻合。江曉彤想開個批判大會,押著地主游一遍街,以便鞏固無產階級專政,其實,他也是想嘗嘗鮮,以前只見過別人這么干過。大水說這個好辦,直接在廣播站開好了,也省得你們挨曬了。大水還說或者干脆先帶我們去看看他們的果園,現(xiàn)在都已經結果了。我們當然對后者回應得更熱切些,江曉彤雖然愿意經風雨見世面,可是瞧我們幾個跟他的步調不一致,再加上那個地主的確也不值得一斗,跟個可憐蟲似的,就表示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同意跟我們一起去果園,事后,他才明白,大水之所以提出這么個建議來,其實是要轉移階級斗爭的大方向。不過,果園確實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綠油油的枝條上墜滿了紅艷艷的果實,真饞人,大水卻說,得過倆月才能采摘。若干年以后,有人問我的理想是什么,我就說想建個果園,侍弄那些瓜果梨桃。參觀完,大水問我們果園如何,我們說挺好,他說他們的果苗都是從天鎮(zhèn)那頭運來的,那頭的果樹種得才好呢,這個季節(jié)去的話,可是看見鮮花盛開,果實累累,跟進了天堂似的。末了,他又說,你們要想去,明天我就拿拖拉機拉你們去,用不了多長的工夫,就能到。我們都說,要去要去,尤其是那些女生,被他描述的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壯麗圖畫所吸引,眼睫毛一忽閃一忽閃的很是神往。大水愈發(fā)來勁兒了,把天鎮(zhèn)那頭渲染成共產主義新天地,連江曉彤都被他說迷糊了,也恨不得長上一對翅膀飛到天鎮(zhèn)去。我們在果園里流連忘返,甚至午餐都是大水吩咐大隊會計拿到果園的窩棚里吃的,他在旁邊給我們扇扇子,轟蒼蠅。我注意到尤反修幾乎沒怎么吃,貓在一邊想心事,我悄悄走到她背后,見她正瞅著一張夾在日記本里的相片,吧嗒吧嗒掉眼淚,那是她們家的全家福,她爸她媽都長得很周正。我知道她是想家了,但是沒有戳穿她,怕她難為情,就又踮著腳尖走開了。這一天,我們不像是串聯(lián),倒像是春游,大水還耐心地教我們怎么嫁接,怎么剪枝,并夸我們到底是北京來的,心靈手巧,做什么像什么,夸得我們個個眼睛閃閃發(fā)光,包括江曉彤在內。等我們從果園出來,天已經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