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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煤的卡車居然直接將我們送到縣城里,可以看見頹敗的城門樓子了,卡車才掉頭走開。我們徒步開進縣政府,一路上見路邊的商店字號,還都是生意興隆、財源茂盛之類,江曉彤草擬了一個通告,責令縣政府擇期將所有帶有封資修色彩的村落、街道和商店字號一律改過,否則,我們就不客氣了,反正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江曉彤囑咐大家,拿出精神來,讓他們見識一下我們北京紅衛(wèi)兵的嶄新風貌。我們唱著“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的歌曲,直奔縣委書記辦公室。沒想到在二樓的樓梯口,突然出現(xiàn)了一隊奇兵,他們也戴著袖標,也排著隊。雙方通名報姓,我們知道原來他們是來自太原的,對方說,革命也要講個先來后到,既然你們來遲了,那就只好去左云或右玉那兩個縣城。
我們就此拉開架勢,展開了辯論,我們堅持就地鬧革命,他們也不肯讓步,每個人都舉著語錄,你一句,我一句,唇槍舌劍起來。這時候,我發(fā)現(xiàn)縣委的窗口里探出一張張灰色的臉,心驚肉跳地注視著這場惡斗。黎彩英關鍵時刻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因為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所以我們要團結在一起,戰(zhàn)斗在一起,這樣,太原的革命戰(zhàn)友負責道南的破四舊、立四新,而道北則由北京來的革命戰(zhàn)友負責,兵分兩路。兩撥人想了想,也只能如此,就都同意了。
回想起當年的景象,確實蔚為壯觀,縣城的主要的一條干線上,所有的招牌幌子和匾額,撕的撕,砸的砸,燒的燒,附近的居民成群結隊,從四面八方趕來,卻沒有一個敢站出來反對,店鋪里的人更是唯唯諾諾,說讓他們改名叫“群眾照相館”,他們就叫“群眾照相館”,說讓他們改名叫“星火燎原土產門市部”,他們就叫“星火燎原土產門市部”,乖得很。太原那幫小子跟我們較上了勁兒,比我們更囂張,動不動還踹店員一腳,嫌人家動作慢??h城里的狗都被嚇住了,叫都不敢叫,全躲了起來。江曉彤悄悄鼓動我們,賣點兒力氣,北京的紅衛(wèi)兵要給地方上的紅衛(wèi)兵小將做一個表率作用。尤反修見江曉彤將藥鋪的一塊牌匾拿斧子要劈成兩半,有點兒心疼,說上邊是名家書寫,一筆好字,留下來吧。江曉彤狠狠地瞪她一眼,你還有立場沒有,字好,人不好,該砸爛的也得砸爛。尤反修還不死心,想讓我勸勸江曉彤手下留情,我沒答應,這會兒除非黨中央、國務院親自出馬,不然,誰說他,他也不聽?,F(xiàn)在的江曉彤似乎已經醉了,兩眼迷離,完全沉浸在破壞的快感當中,嫌熱,他干脆敞開了懷。尤反修見我袖手旁觀,臉色寒冷下來,不再理我了。一直忙活到晚上,我們的第一戰(zhàn)役才算告一段落,這時候,我們剛剛懂得,造反實在不是一個輕松的活兒,腿肚子都轉筋了,走起道來都一瘸一拐的了??h委把我們安排到招待所,并且叮囑食堂給我們烙餅,款待我們。黎彩英問江曉彤今天感覺如何,江曉彤說過癮,可是我想到那塊起碼有上百年歷史的牌匾,心里就隱隱作痛,只是不說而已。好歹吃了兩口,我就鉆進被窩,拿被子蒙上腦袋睡了。這是我打小養(yǎng)成的習慣,到點我一不睡覺,我奶奶就給我講鬼故事,嚇得我不敢把臉露在外頭,怕鬼揪我的頭發(fā)。這時候,杜壽林將我的被子撂起來,叫我起來到城門樓子上聯(lián)歡去,我問他,跟誰聯(lián)歡?他說,跟太原那幾個小子。我說,我們不是冤家對頭嗎?他說,不打不成交嘛!我只好起來隨他去了,就算是盡盡義務吧。太原那些人早已點起了篝火,引火的材料就是那些老牌匾,火苗子一躥老高,稍微不小心,就可能燎掉了眉毛。尤反修坐在人群的最外邊,我挨著她坐下,想跟她解釋解釋,她一見我,閃身躲到一邊去了,仿佛我是細菌。兩撥人拍著手唱著歌,比誰會唱得多,到后來,還是我們占了上風,我們的歌一首接一首,而他們別說是唱,很多歌就是聽都沒聽過。太原一方大概是覺得輸了面子,不想再唱歌了,建議去掘此地一個狀元郎的墳,墳上有皇帝老兒給他立的碑,底座還雕了個大烏龜。杜亦她們一聽說深更半夜要去掘墳,都驚叫起來,一個勁兒往后退,江曉彤生氣了,訓她們,虧了你們還是打北京來的,怎么這么缺乏大無畏的革命精神呢?盡管非心所愿,杜亦她們卻不再言語了,我把江曉彤叫到旁邊說,讓女生先回去吧,她們舒舒坦坦一覺睡到天亮,明天又可以精神抖擻地出發(fā)了,要是超負荷了,累病一兩個,恐怕就得拖我們后腿了。江曉彤想一想,點頭答應了,就讓黎彩英帶女生回招待所去了。我們幾個跟太原那一伙打著火把,向壟溝西邊的墳地進發(fā)。
這是一次真正的冒險行動,墳地周圍一片靜謐,只有被驚擾了野鳥呼啦啦地扇動翅膀飛走的聲音。墳墓外圍環(huán)繞著一遭矮樹籬笆。大伙兒的腳步都邁得很輕,仿佛是怕擾了誰的清夢似的。我想不光是我,其他人恐怕也是心存疑慮,忐忑不安,只有江曉彤氣定神閑,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估計他也是裝出來的。我想,這時候誰第一個沖上去誰就算得上是個真漢子了。結果,誰都沒挺身而出。都是圍著墳墓轉圈,不動手。那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架勢,打個極端的比喻說,不像是我們來打鬼,倒像是鬼來追打我們。突然,刷刷刷,從墳地躥出幾個黑影,一閃而過,我們撒腿就跑,跑出去很遠,才發(fā)現(xiàn)原來那是一窩狐貍。有人說,算了,天亮了再說吧,不然這么大的碑,不用拖拉機拖,怕是也搬不動。眾人都點頭稱是。于是,這次夜間冒險行動也就不了了之了。大伙兒敲定明天帶上鐵鍬等家什再來,并約定了集合的時間和地點,才各自回去休息。這一天實在累得夠嗆,我?guī)缀鯖]顧得上怎么想秀園,就呼呼睡去。轉天醒來,天已經大亮,江曉彤叫大伙兒抓緊時間收拾,準備出發(fā)。我問太原那群人呢,江曉彤說他們早走了,連個招呼都沒打。我們整隊,浩浩蕩蕩地出了縣城,竟沒有一個人再提起狀元墳的事,都把約定扔脖子后邊去了。黎彩英她們還一再跟我打聽,昨天晚上戰(zhàn)果如何,我支支吾吾地說,你去問江曉彤。她們去沒去問,問了的話,江曉彤又是怎么回答的,我就不知道了。早晨的空氣特清新,吸一口,一股子薄荷味。我緊走兩步,跟江曉彤并排,咱們下一站去哪兒?我問他。他面無表情地說,盡管走你的吧,瞎打聽什么呀。我不知道他為什么大動肝火,估計多少跟狀元墳的事情有點兒關系,他這人自尊心最強,我知道。一路上,我們都沒再說話,直到半途納涼的時候,江曉彤過來,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對我說,昨天掘墳時我應該起個表率作用,卻沒有起,我慚愧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