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慘綠青春(6)

何歡 作者:步微瀾


上一次投稿時,適逢家里又起爭鬧。夜半仍聽見隔壁屋她爸暴跳如雷的吼叫和她媽嚶嚶的抽噎,她悄悄爬起來,開燈寫字。

她時常設想世間有位大智慧的最高存在,她可以將她的煩惱、怨憂、無人能解答的關于她存在的意義、她的期待和不自量力的夢想一一向對方傾訴。她不強求誰能給予最終的答案,她只需要想象有個人笑意溫煦,耐心地聽她喋喋不休便已足夠。

如她十三歲初逢且再無交錯的那個人一般。

那晚她和平常一樣,奮筆疾書,通篇是自我與自我的辯駁。第二日去郵局寄稿時,一時沖動,連那份一并寄了出去。

能收到編輯周姐姐的回信令慶娣很是意外。

信中先是贊賞,繼而是安慰的話,最后鼓勵她不要想太多,當學生的責任是把功課學好。信的結尾用了紀伯倫的話回答她信里“什么是快樂”的提問:你的快樂,就是你的去了面具的悲哀;連你那涌溢歡樂的井泉,也常是充滿了你的眼淚。悲哀的創(chuàng)痕在你身上刻得越深,你越能容受更多的快樂……

慶娣一字一字默默讀完后在心里說了句:謝謝你。

“情書?”姚景程的腦袋突然出現(xiàn)在她眼前,“我就知道譚圓圓鬼鬼祟祟的沒做什么好事。誰寫的?拿出來我?guī)湍汨b定!”

“不是情書,別嚷嚷?!币娨俺替倚χ绞钟麚?,慶娣別過身用胳膊攔阻,手忙腳亂地將信紙收回課桌下藏起來,黑了臉說,“嚷嚷什么?什么情書?你哪只眼看見了?”

姚景程眼睛盯牢她好一會兒不說話,似乎在分辨她話里真假。上課鈴適時地響起,慶娣笑也不笑,僵著臉提醒他,“上課了,你坐回去?!?/p>

他咬咬牙,“行,沈慶娣,別給我發(fā)現(xiàn)那小子是誰?!?/p>

那封信慶娣不敢離身,揣在兜里足足一日,避開無數(shù)次姚景程的騷擾,一直到放學回家才長舒口氣。

她媽還在廚房里忙活,難得地沖她笑了笑,說:“愛娣呢?明天冬至了,你舅他們上來,我今天買了好多東西,等會兒吃完飯幫我收拾收拾。哎喲,慶娣,你手上碰不得水,媽給忘了?!?/p>

“愛娣說有同學找,晚點回來。媽媽,我手沒事?!笔聦嵣希瑦坻钒阉突丶冶阌烛T上車一溜煙跑了,說是去那家吉他班報個名,認個臉。

她中午就去了郵局領錢,進了小房間,在內衣口袋里翻出那張大票和零頭,又把床單掀開,拖了個殘舊的鞋盒出來。

她的零花錢并不多,要看爸爸心情。作為家庭婦女一輩子沒有工作的媽媽,在爸爸手上拿到的家計也僅僅夠用。愛娣偶爾還能從爸爸媽媽那里哄到些額外的,她不像妹妹嘴巴甜,懂事后又有自己的計劃,能省的幾乎都攢了下來藏在鞋盒里,加上一年多來的稿費,數(shù)目對她來說很是可觀。

鞋盒一打開,她頓時傻了眼。

她之前專門在鈔票中央夾了一小片槐樹葉子,并且露出一角,這一看,樹葉子還在,只是藏在正中,露出的是葉梗那截。再數(shù)數(shù),剩下九張大票,不見了三百元。

爸爸不進她們房間,媽媽剛才說過話,沒什么特別的地方,只有愛娣……

“媽,我去找愛娣?!彼嚾涣⑵?,沖出房間。

據(jù)愛娣所說,那個吉他班開在常去的機室隔壁的樂器店。慶娣問了店員,從鋪子后面找到鐵架樓梯,尚未踏上二樓,便有一縷樂聲透過塑料門簾流淌下來,叮叮咚咚的,音符圓潤如水,忽遠忽近的男性嗓音低沉喑啞,輕輕哼著“一千個傷心的理由,一千個傷心的理由……”

慶娣駐足于樓梯,靜靜地聆聽彌漫在耳際的聲音,大興路的喧囂似乎在這一瞬間淡去,空曠的夜里只余吉他的裊裊尾音與她的存在。

風吹過,撕扯她的衣角。她定定神,上前兩步,撥開那層乳白的門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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