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停車,大磊,停車?!睉c娣直起身,視線轉(zhuǎn)向車后。
劉大磊一個急剎,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冶南鎮(zhèn)最大的馬路的轉(zhuǎn)角,瞬間白了臉?;掖u鋪就的人行道被亂停放的摩托車占去一半,轉(zhuǎn)角處種了一棵歪脖子泡桐,枝椏上扯了條鐵絲,彩旗似的晾曬著旁邊店家的衣裳,樹下堆了幾個快餐盒,湯水四濺在樹根周圍的泥土上。
慶娣注目的那個人緩緩爬到樹下,手臂撐起半身,翻找垃圾袋里的食物,不知發(fā)現(xiàn)什么,小心翼翼地用手托出來,置于一邊的快餐盒里。
三月末的天,春光柔軟,連風也甜,可置身于嘈雜紛擾的街頭,那人那般專注地捧起飯盒,用手挖了一坨殘羹喂進嘴里,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看見這一幕,慶娣竟覺有些秋涼的瑟縮,腳步也停了下來。
那人滿臉灰垢,但眉眼和她記憶中的萬分相似,慶娣再一次確認后,心中竟涌起一股拔腳回頭狂奔的沖動。
發(fā)給譚圓圓短信里的那句話浮起心頭,七年前那場夢魘,究竟粉碎了多少人的青春與夢想,摧毀了多少人的靈魂和信仰?
慶娣站在不遠處強迫自己細細打量那乞丐,衣物污穢,褲腿上似是血液凝結(jié)后的紫黑色,他坐于地時,那褲腿支棱起一角,露出兩只沾滿黑泥的光腳。
“嫂子,車不能停馬路邊上……”大磊小聲提醒。
慶娣置若罔聞,一步步走近前,在那人身邊蹲下來。
乞丐吃得香甜,陰影籠罩半身也渾然不顧,直到將半盒殘羹填進肚子里,打了個嗝,才抬頭。
“你認識我嗎?”慶娣輕聲問。
他看她兩眼,不為所動地將骯臟的飯盒底剩余的一點菜汁倒進嘴里,轉(zhuǎn)身拾起身邊一只破碗舉到慶娣眼前。碗里有一兩張毛票和幾個硬幣,慶娣對上他那雙呆滯的眼睛,記憶如潮起。
乞丐見她沒有動靜,也不糾纏,一手持碗一手沿路爬行向前,時不時發(fā)出一兩聲碗底撞擊地面的悶響。
慶娣走上前兩步,“那你認識姚景程嗎?”
聽得這個名字,像聽見極恐怖的聲音一般,他身體僵直,隨即瑟瑟發(fā)抖。他望向慶娣,污濁的臉上一雙眼瞪大,黑白分明?!安徽J識?!彼Z聲干澀,極艱難地說出這三個字,接著繼續(xù)向前。然后他似看見更恐怖的東西,雙手大力在地上撐起半身,連碗中的硬幣滾去遠處也不顧,轉(zhuǎn)了個方向竭盡所能地往前爬。
慶娣順他之前目光看去,不遠處大磊抱胸站在電線桿下,表情扭曲,說不出是尷尬還是懊惱,抑或煩躁。
“小板?!睉c娣回頭喊那人?!拔沂蔷俺痰耐瑢W?!彼_信無疑,他就是姜尚堯那個案子的同犯,曾經(jīng)在法庭上有過一面之緣,她記得他當時對數(shù)罪供認不諱,初審被判十年。
小板在聽見自己名字時停了下來,抵著墻根蜷縮而坐,慶娣目光停留在他明顯不聽使喚的雙腳上。
“你們還想怎么樣?”小板瞪視她,手指撐地,指節(jié)發(fā)白。
他猙獰的表情嚇不到慶娣,反而是那色厲內(nèi)荏讓慶娣心中浮起一種深沉的哀痛?!拔抑幌雴柲悖瑸槭裁匆鱾巫C?你不是景程的好朋友嗎?為什么在法庭上不說實話?”
“好朋友……”小板喃喃重復,臉孔現(xiàn)出極力捕捉久遠記憶的呆滯之色,然后醒過神,扯起褲腿,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我那天說過一遍了,要怎么隨便你們。”
慶娣目光再次停在他雙腳上,他把褲腿扯高,這回才發(fā)現(xiàn)小板雙腳跟腱的位置各有一條十多公分的傷口,沒有經(jīng)過清洗,血痂上沾著沙石,中間滲出膿水。慶娣隱隱感覺觸碰到危險的邊緣,她心神一凜,不敢深想下去,只是臉色蒼白,眼神疑惑地望向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