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父親手術的那天早上,周自橫要設法找到主刀大夫,塞給他些錢。這事情周自橫辦起來有點兒費勁。
周自橫的媽媽說她去辦這事,她知道兒子犯難,性格和他爸是一個樣。不過周自橫還是堅持自己去,他覺得這個早上,媽在爸身邊比較好一點兒。
醫(yī)生大大方方收了錢,下了樓梯。周自橫還站在樓梯轉彎的平臺上,心里想,希望他是個高手,能保住老爸的肛門,讓他每天戴著個糞兜過活,比死還難受。
長長的樓梯盡頭是大門,出了這個門是通往手術室的路,出了手術室,卻不知道是怎樣一條路。周自橫看著醫(yī)生遠去的背影,按照他的性格,本應對給出這筆錢并不在意,而對醫(yī)生的坦然接受耿耿于懷,會在背后說句粗口什么的。
可是這時候,周自橫怎么就覺得這醫(yī)生的背影那么可愛,戴著圣人的光環(huán)。
周自橫突然想到,自己過的生活一直像在冰山的夾縫中愜意地駕駛著一條帆船,明知向左或者向右一點兒就是冰冷、無邊的冰層,擋著他的視線,讓他完全看不見未來。而他,只管視而不見地唱著高亢的歌,一直向前?,F(xiàn)在,這冰縫里的旅行,是否就到了路的盡頭?他雖然看不到冰蓋頂上的情形,但是他明白,那上面其實是大多數(shù)人冰冷、麻木的生活,那里熙熙攘攘的是大多數(shù)人的生活。
他是否已經(jīng)準備好了爬上去,匯入黑壓壓的人群,消失在里面?
不管還有多遠,冰縫里馭風的航程,只要還有一寸,他也會繼續(xù)下去,只要還有一寸,他也覺得應該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