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zhuǎn)頭將他望著,他沖我擠擠眉。
我不是很明白地將他望著,他繼續(xù)沖我擠眉。
我還想望他一回,突然意識到有哪里不對,但一時間又想不出究竟哪里不對,結(jié)果一晃眼瞄見片玄色的衣角,我想我終于知道哪里不對了。方才說要以身相許的蘊華、我與文昊討論的主人公,此時正立在一旁,笑盈盈地將我望著。
背后一絲涼風撫過來,正好順起他肩上一屢長發(fā),若現(xiàn)下是春日里,他這笑還真可謂是如沐春風啊。但如今正值冬日,任這小風如何吹都是涼嗖嗖的,我亦覺得后背有些發(fā)涼。
愣了半晌,我又呵呵地朝他笑回去:“咦,這不是蘊華公子么?你什么時候來的?”
他仰頭回想一番,又垂了眼睛看我:“大約是在你說我是個二百五時來的罷?!?/p>
我干笑兩聲:“你真會挑時辰?!?/p>
他順手拿過我手中的賬本,隨手翻了幾下,道:“我算術(shù)學得還可以,要幫忙算賬么?”
我想他大概是因著昨日交了一大筆伙食費錢袋吃緊,想到我這謀個算賬的活計賺點外快。但錢莊的賬目豈能隨意被外人接管,正想拒絕,文昊卻當先嚎了一嗓子:“素錦,我可以,錢莊的生意可以交給我打理?!?/p>
我心下大喜,看來這文昊果真是擔心錢府改姓了,但有本夫人在,錢府永遠也只能姓錢。不過他這個反應倒正中下懷,我故作為難狀:“你不是說多年未摸過算盤了么?萬一將這帳做岔了可如何是好?!?/p>
文昊急道:“雖說是多年未摸過了,但我與算盤兄始終保持著一份默契,我相信算盤兄,也相信自己,你就相信我吧?!?/p>
我假裝猶豫半天,直到文昊再次奮力爭取才勉為其難地朝俞管家揮手示意。俞管家心領神會,麻利地踱到我前頭去開門。我偷摸著笑了一陣,覺著這蘊華還是有些用處的。
得以解脫的文昊疾步走出來,涼涼地撇了他一眼,奪過賬本便出了院門。
我忍著笑在后頭喊道:“孫掌柜在前廳候著,你與他一道去罷?!?/p>
有時候你費力去做的事情,到頭來卻發(fā)現(xiàn)如此簡單,著實是會感慨萬千。譬如文昊接手錢莊這事兒。我之前一直在游說他娶親這條死胡同里轉(zhuǎn),如今發(fā)現(xiàn)換一種方式竟更能達到意外的效果,怎一個激動了得。不過這事兒還得歸功于蘊華,要不是他在這府上住下,引起文昊的反抗情緒,這事兒恐怕也成不了。如此想來,蘊華的入住有利也有弊,這兩樣權(quán)衡起來,還是利多些。為避免文昊將來反悔,便決定默許他這個怪異的報恩行為。
而我很快發(fā)現(xiàn),這個決定真是個正確的決定。
第三天上午,孫掌柜再次光臨錢府。
我一踏進前廳,年過六旬的孫掌柜立馬撲在我腳下,聲淚俱下地向我控訴:“夫人,您還是別讓二少爺來錢莊了吧,我這把老骨頭實在受不了他這般折騰啊?!?/p>
我一眼瞥見他額上的淤青和布條似的衣衫,忙將他扶起來:“孫掌柜,你這身衣裳和額頭上的傷是怎么回事?”
我這么一問,他更是老淚縱橫,直扯著殘破的袖口去揩眼角的魚尾紋。我陪坐一旁,心中揣測良多,但文昊這人向來沒有邏輯性,我實在猜不出他高深莫測的行徑。錢家的永豐錢莊是方圓五百里內(nèi)最大的錢莊,孫掌柜坐鎮(zhèn)三十年,即使是上回長恨哥來收保護費時也沒這樣過,不想今日竟被文昊弄得這般狼狽,著實唏噓。
孫掌柜嚶嚶嗚嗚地哭了一陣,又就著我的袖子擦了把鼻涕,這才娓娓道來:“今日天氣晴好,二少爺來得很早,錢莊的生意也很好,本該是個喜慶天,哪知我正在柜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