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白鹿原》第二章(5)

白鹿原(精裝) 作者:陳忠實


從白鹿村朝北走,有一條被牛車碾壓得車轍深陷的官路直通到白鹿原北端的原邊,下了原坡涉過滋水就離滋水縣城很近了。白嘉軒從原頂抄一條斜插的小路走下去,遠遠就瞅見籠罩書院的青蒼蒼的柏樹。白嘉軒踩看溜滑的積雪終于下到書院門口,仰頭就看見門樓嵌板上雕刻著的白鹿和白鶴的圖案,耳朵里又灌入悠長的誦讀經(jīng)書的聲音。他進門后,目不斜視,更不左顧右盼,而是端直穿過院庭,一直走到后院姐夫和姐姐的起居室來。姐姐正盤腿坐在炕上縫衣服,一邊給弟弟沏茶,一邊詢問母親的安寧。不用問,姐夫此刻正在講學,他就坐著等著和姐姐聊家常。作為遐邇聞名的圣人姐夫朱先生的妻子的大姐也是一身布衣,沒有綾羅綢緞著身。靛藍色大襟衫,青布褲,小小腳上是系著帶兒的家織布鞋襪,只是做工十分精細,那一顆顆布綰的紐扣和紐環(huán),幾乎看不出針線的扎腳兒。姐姐比在自家屋時白凈了,也胖了點兒,不見臃腫,卻更見端莊,眼里透著一種持重、一種溫柔和一種嚴格恪守著什么的嚴峻。大姐嫁給朱先生以后,似乎也漸漸透出一股圣人的氣色了,已經(jīng)不是在家時給他梳頭給他洗臉給他補綴著急了還罵他幾句的那個大姐了。院里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嘉軒從門里望過去,一伙伙生員朝后院走來,一個個都顯得老成持重頂天立地的神氣,進入設(shè)在后院的餐室以后,院子里靜下來。姐夫隨后回來,打過招呼問過好之后,就和他一起坐下吃早飯。飯食很簡單,紅豆小米粥,摻著扁豆面的蒸饃顏色發(fā)灰,切細的蘿卜絲里拌著幾滴香油。吃罷以后,姐夫口中嘬進一撮干茶葉,咀嚼良久又吐掉了,用以消除蘿卜的氣味,免得授課或與人談話時噴出異味來。姐夫把他領(lǐng)到前院的書房去說話。

五間大殿,四根明柱,涂成紅色,從上到下,油光锃亮。整個殿堂里擺著一排排書架,架上擱滿一摞摞書,進入后就嗅到一股清幽的書紙的氣息。西邊隔開形成套間,掛著厚厚的白色土布門簾,靠窗置一張寬大的書案,一只精雕細刻的玉石筆筒,一只玉石筆架和一雙玉石鎮(zhèn)紙,都是姐夫的心愛之物。滋水縣以出產(chǎn)美玉而聞名古今,相傳秦始皇的玉璽就取自這里的玉石。除了這些再不見任何擺設(shè),不見一本書也不見一張紙,整個四面墻壁上,也不見一幅水墨畫或一幀條幅,只在西山墻上貼著一張用毛筆勾畫的本縣地圖。嘉軒每次來都禁不住想,那些字畫條幅掛滿墻壁的文人學士,其實多數(shù)可能都是附庸風雅的草包;像姐夫這樣真有學問的人,其實才不顯山露水,只是裝在自己肚子里,更不必掛到墻上去唬人。兩人坐在桌子兩邊的直背椅子上,中間是一個木炭火盆,炭火在靜靜地燃燒,無煙無焰,燒過留下的一層白色的炭灰,仍然明晰地顯露著木炭本來的木質(zhì)紋路,看不見煙火卻感到了溫暖。姐夫一邊添加炭棒,一邊支起一個三角支架燒水沏茶。他就把怎樣去請陰陽先生,怎么在雪地里撒尿,怎么發(fā)現(xiàn)那一坨無雪的慢坡地,怎么挖出怪物,以及拉屎偽造現(xiàn)場的過程詳盡述說了一遍,然后問:“你聽說過這號事沒有?”姐夫朱先生靜靜地聽完,眼里露出驚異的神光,不回答他的話,取來一張紙攤開在桌上,又把一支毛筆交給嘉軒說:“你畫一畫你見到的那個白色怪物的形狀?!奔诬幾街P在墨盒里膏順了筆尖,有點笨拙卻是十分認真地畫起來,畫了五片葉子,又畫了稈兒把葉子連結(jié)起來,最終還是不無遺憾地憨笑著把筆交給姐夫:“我不會畫畫兒。”朱先生拎起紙來看著,像是揣摩一幅八卦圖,忽然嘴一嘬神秘地說:“小弟,你再看看你畫的是什么?”嘉軒接過紙來重新審視一番,仍然憨憨地說:“基本上就是我挖出來的那個怪物的樣子?!苯惴蛐α耍舆^紙來對嘉軒說:“你畫的是一只鹿??!”嘉軒聽了就驚詫得說不出話來,越看自己剛才畫下的笨拙的圖畫越像是一只白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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