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一個漫長的春天里,白鹿村洋溢著一種友好和諧歡樂的氣氛。翻修祠堂的工程已經(jīng)拉開。白嘉軒請來了第五房女人的父親衛(wèi)木匠和他的徒弟。整個工程由白嘉軒和鹿子霖分頭負責。鹿子霖負責工程,每天按戶派工。白嘉軒組織后勤。祠堂外的場院里臨時搭起席棚,盤了鍋臺支了案板。除了給工匠管飯,凡是輪流派來做小工打下手的人,也一律在官灶上吃飯。廚師是本村里最干凈最利落的幾個女人。男人們一邊圍在地攤上吃飯一邊和鍋臺邊的女人調(diào)笑打諢,歡悅喜慶的氣氛把白鹿兩姓的人融合到一起了。
白嘉軒提出的一個大膽的方案得到了鹿子霖爽快的響應:凡是在祠堂里敬香火的白姓或鹿姓的人家,憑自己的家當隨意捐贈,一升不少,一石不拒,實在拿不出一升一文的人家也不責怪。修復祠堂的宗旨要充分體現(xiàn)縣令親置在院里石碑上的“仁義白鹿村”的精神。不管捐贈多少,修復祠堂所需的糧款的不足部分,全由他和鹿子霖包下。白嘉軒把每家每戶捐贈的糧食記了賬,用紅紙抄寫出花名單公布于祠堂外的圍墻上,每天記下花銷的糧食和錢款的數(shù)字,心里總亮著一條戒尺:不能給祖宗弄下一攤糊涂賬。整個預算下來,全體村民踴躍捐贈的糧食只抵全部所需的三分之二,白嘉軒和鹿子霖兩家合包了三分之一。
整個工程竣工揭幕的那天,請來了南原上麻子紅的戲班子,唱了三天三夜。川原上下的人都擁到白鹿村來看戲,來瞻仰白鹿村修造一新的祠堂,來觀光縣令親置在祠堂院子里的石碑,來認一認白鹿村繼任的族長白嘉軒。那個曾經(jīng)創(chuàng)造下白鹿原娶妻最高記錄的白嘉軒原本沒長什么狗毬毒鉤,而是一位貴人,一般福薄命淺的女人怎能浮得住這樣的深水呢?
這年夏收之后,學堂開學了。五間正廳供奉著白鹿兩姓列祖列宗顯考顯妣的神位,每個死掉的男人和女人都占了指頭寬的一格,整個神位占滿了五間大廳的正面墻壁。西邊三間廈屋,作為學堂,待日后學生人數(shù)發(fā)展多了裝不下了,再移到五間正廳里去。東邊三間廈屋居中用土坯隔開來,一邊作為先生的寢室,一邊作為族里官人議事的官房。
白嘉軒被推舉為學董,鹿子霖被推為學監(jiān)。兩人商定一塊去白鹿書院找朱先生,讓他給推薦一位知識和品德都好的先生。朱先生見了妻弟白嘉軒和鹿子霖,竟然打拱作揖跪倒在地:“二位賢弟請受愚兄一拜?!眱扇顺粤艘惑@,面面相覷忙拉朱先生站起,幾乎同聲問:“先生這是怎么了?”朱先生突然熱淚盈眶:“二位賢弟做下了功德無量的事?。 本谷桓锌f端,慷慨激昂起來:“你們翻修祠堂是善事,可那僅僅是個小小的善事;你們興辦學堂才是大善事,無量功德的大善事。祖宗該敬該祭,不敬不祭是為不孝;敬了祭了也僅只盡了一份孝心,興辦學堂才是萬代子孫的大事;往后的世事靠活人不靠死人呀!靠那些還在吃奶的學步的穿爛襠褲的娃兒,得教他們識字念書曉以禮義,不定那里頭有治國安邦的棟梁之材呢。你們?yōu)榘茁乖淖訉O辦了這大的善事,我替那些有機會念書的子弟向你們一拜。”白嘉軒也被姐夫感染得熱淚涌流,鹿子霖也大聲謙和地說:“朱先生看事深遠。俺倆當初只是覺得本村娃娃上學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