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橋原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江南小鎮(zhèn)。近十幾年,洋人在這里陸續(xù)建起一些別墅、商店、俱樂部、網球場、健身房和游泳池。蘇冠蘭喜歡法國人辦的一個天然游泳場。在一條小河注入黃浦江的所在,有幾幢鐵皮木板組裝而成的棚屋,矗立著一座用角鐵圓木搭起的瞭望塔,沙灘上分布著一些紅紅綠綠的蘑菇傘和躺椅之類,岸邊飄浮著幾只小艇,總之很簡陋。蘇冠蘭喜歡的就是它的天然和簡陋。這里離大海不遠,地勢開闊,河汊密布,到處是蘆葦、灌木、樹林和水鳥。
蘇冠蘭自幼就讀于英國人辦的教會學校。這些學校對他影響很大,使他向往科學,熱衷于體育鍛煉。他是山西人。山西境內多山。蘇冠蘭喜歡爬山遠足,五臺山、黑駝山和太白山等他都爬過;有時在山間廟宇里度過整個寒暑假,拜和尚道士為師,研習經卷,學國術練拳擊。他有一輛英國“三槍牌”自行車,經常騎著這輛車長途旅行,隨身攜帶地圖、指南針、照相機、望遠鏡、標本夾、打氣筒、野炊用具和袖珍帳篷等等,有時還帶上匕首和獵槍,一走就是幾十里、幾百里甚至上千里路。
北方缺水。蘇冠蘭唯一的遺憾是不會游泳。中學畢業(yè)后上了濟南齊魯大學,這是英美兩國基督教會合辦的教會學校。濟南在山東,而山東臨海。于是,大學期間蘇冠蘭一放暑假就往青島、威?;驘熍_跑,去那里的大海中苦練游泳。
蘇冠蘭是民國十六年即紀元一九二七年夏季進入齊魯大學的。翌年即一九二八年五月發(fā)生“五三事件”,日本軍隊占領濟南,大肆燒殺搶掠。蘇冠蘭被迫出逃,輾轉到上海圣約翰大學“借讀”。圣約翰又是教會大學,不過不是英國教會而是美國教會辦的。
一九二九年五月日軍撤出濟南。蘇冠蘭結束“借讀”,準備返回齊魯大學。在上海逗留的最后日子里,他經常去高橋,到外國人辦的健身房練習拳擊、摔跤和散打。蘇冠蘭身高五點九七英尺[注2],肩膀很寬,肌肉發(fā)達,滿口流利的倫敦英語,還能說點德語法語,跟白種人打交道很方便。
離岸越遠,水流越急。蘇冠蘭不斷變換姿勢,或逆流而上,或順流而下,或來回泅渡。每次來高橋,他都是先游泳,再上健身房。這樣的鍛煉已經持續(xù)了十來天,蘇冠蘭現(xiàn)在的感覺是非常疲勞。他尋思,也許今天不該來高橋的。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減少游泳時間吧;上岸之后也不去健身房了,什么也不干,美美地吃一頓,睡一覺!他這么想著,放緩了動作,游了幾圈便上岸了;瞥瞥周圍,今天來游泳的還真不少,有五六十人吧。他收回視線,找一頂蘑菇傘平躺在沙灘上休息;他喝一點水,閉上眼睛,不知不覺竟沉沉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隱隱雷聲把小伙子驚醒了,瞅瞅手表已是下午。他站起來極目遠眺。天際涌動著團團烏云,云隙間閃爍著青白色電光。蘇冠蘭雙手叉腰,欣賞著大自然的喜怒無常,感受著風沙撲打,體會著面頰和軀體上麻麻點點的疼痛。頃刻便“烏云壓頂”了,江面上怪風驟起,波濤洶涌,一道道白浪爭先恐后撲上岸來,浪越來越兇猛,潮頭越來越高。轉眼間,最前面的浪頭即將撲到蘇冠蘭的腳下!
有人從背后跑上來拽住蘇冠蘭的胳膊。他回頭一瞧,原來是游泳場雇的白俄老頭。這家伙五十多歲,禿頭,后腦勺圍著半圈黃毛,腆著的大肚子上也滿是黃毛,兩只乳房吊著直晃蕩,胖得連脖子都沒有,走幾步路便氣喘吁吁,今天居然跑幾百米到了這里。
蘇冠蘭瞥瞥他:“你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