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終身大事
僻靜的芝蘭圃忽然熱鬧起來。教務長、理學院院長、醫(yī)學院副院長、化學系主任、副系主任、系秘書、教授、副教授和講師,各色人等川流不息,摩肩接踵,前來“看望”蘇冠蘭。有人單獨來,有人結(jié)伙來;有人只坐十幾分鐘,有人則坐幾十分鐘。都是勸他結(jié)婚的,跟葉玉菡結(jié)婚。有人歷數(shù)葉玉菡這姑娘的種種好處,有人縷述蘇鳳麒博士為父之艱難,有人保證他倆婚后可以立刻住上最好的房子,有人說給辦手續(xù)讓他倆盡早雙雙赴英國或美國留學,等等。
勸婚從上午到下午,從下午到深夜。翌日早晨,說客們就又來了。這些人都有頭有臉,都跟蘇冠蘭認識,都是好意,這使他無法拒絕談話。他們有的嚴肅認真,引經(jīng)據(jù)典;有的則深入淺出,談笑風生。幾十個小時之后,蘇冠蘭頭昏眼花,幾乎挺不住了。與此同時,卜羅米把朱爾同叫去談了一次話,要他關(guān)照蘇冠蘭,主要是不能“出事”。牧師說:“只要你把這件事辦好了,日后,獎學金呀,畢業(yè)呀,謀職呀,出國呀,都好說。哦,你不是一直想去法國留學嗎?”
最后一名說客離去后,已經(jīng)太陽西斜。朱爾同打了飯菜和開水,回到寢室。蘇冠蘭癱在床上,兩條胳膊墊在后腦勺下,臉色陰沉,望著天花板發(fā)呆。
篤篤!有人敲門。
蘇冠蘭皺起眉頭,沉默不語。
朱爾同大聲問:“誰,進來?!?/p>
出乎意外,推門而入的不是哪位教授或主任,卻是芝蘭圃的門房老頭。
“哦,是你,老申頭?!碧K冠蘭坐起來。
“是這樣的,有你一封信?!崩仙觐^六十多歲,在齊大干了二十多年的小工和門房?,F(xiàn)在,他渾身冒著濃烈的油汗、白酒和煙草氣味,抬起臟兮兮的衣袖,抹抹亂糟糟的胡茬子,一面在衣襟內(nèi)外又摸又掏,一面結(jié)結(jié)巴巴:“張,張瘸子叫我去,去喝,喝點。他,他說,他說郵差剛送,送來,一大堆信,剛開學嘛,郵件總是特別多,多,多的,是不是?歷來都是,都是這樣,那,那一年,我在文學院大宿舍和信義齋當門房,也,也是剛開學,有,有一天,你,你猜收到多少封信?嘿,可他媽的害苦了我,我,我到每棟樓,每間房去送,一封又一封地送,送,足足跑,跑了幾,幾,幾個鐘頭呢……”
“別羅索,老申頭!”朱爾同蹦起來,“什么信,快拿出來。”
“別這樣,”蘇冠蘭喝止朱爾同,對老申頭面露微笑:“是我的信嗎,老申頭?多謝你啦。怎么取來的呀?”
“是,是這,這樣的,張,張瘸子說有你一封信,寄到大,大宿舍了。他,他說,卜羅米先生囑,囑咐過,有,有幾個學生的信,收到了先拿到小,小教堂給卜羅米先生,或,或凱思修士。其,其中也有你。我,我一聽,啊呀,全是同魯寧相好的幾,幾個學生,恐,恐怕還是為了魯,魯寧的事。張瘸子說,待,待一會兒,要,要把幾封信送,送到小教堂去。我,我尋思你,蘇先生,平日待人義道,便乘張瘸子上,上茅房的工夫,把你,你的這封信,偷,偷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