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銀魚來》第三章(7)

銀魚來 作者:冉正萬


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看了孫國幫一眼,他正齜牙歪嘴撕竹麻就像什么也沒聽見。“晾衣竿”用猥褻的口氣講述老祖婆讓他非常反感,這不僅是對老祖婆的褻瀆,也是對自己作為一個四牙壩的人的貶損。但當“晾衣竿”說姓范的有可能姓孫姓孫的有可能姓范其實他們難分彼此又讓他深以為然,并第一次對范若昌產(chǎn)生了一種輕蔑感,第一次發(fā)現(xiàn)長期以來因為自己姓孫就低人一等就聽天由命其實是可恥的。以前每次聽到范若昌敲鑼他都覺得刺耳,但并不知道為什么,現(xiàn)在他知道了。其實以前也知道為什么,只不過是懷著對事實無可奈何的敬重而不去理會罷了。他心想這沒什么,但實際上,他也真是希望這沒什么。竹麻已經(jīng)全部撕扯完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竹屑,說:

“別再胡說八道掰下牙巴骨了,已經(jīng)下半夜了,想挺尸(睡覺)的去挺尸吧,我去洞口看看?!?/p>

洞子深處的吼聲沒有任何變化,孫國幫喜歡聽這聲音:“喝啰喝啰、活啰活啰;喝啰喝啰、活啰活啰”。這是喜音,能讓人心生歡喜,也能讓人平靜下來。在很多時候,至少在他生活中的絕大多數(shù)時間里,他的腦子沒有這么復雜,有些感覺明明就在心里,但他并不能真切感覺到它們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它們究竟是怎么回事,當它們引導他去做某些事情時,他還以為這一切是與生俱來的,是自然而然的,是不用多想的。只有某句話或某個事啟發(fā)了他,讓他一下洞察到事物的根本,他才恍然大悟,原來任何一個人任何一件事都不是簡單的。

他今天也很想擺一個“龍門陣”,說說他看見的事情,但一貫不愛閑扯談的個性壓住了他的舌頭。孫佑學說那條蟒蛇的時候他不以為然,一方面是因為他不大喜歡那個上茅房都掛著盒子槍的寶器(自以為是個寶,實際上是個很普通的器。孫國幫叫這種人寶器),另一方面也不喜歡見什么都好奇都要添油加醋到處宣揚的話筒子孫佑學。依孫國幫的天性,越是好奇的事他越是要努力壓制自己的好奇心,一副見慣不驚沒什么稀奇的樣子,仿佛這也是一種道德。這和他所理解的奧義有關,這些奧義是世世代代形成的一清二楚的,就像人為什么要吃飯穿衣,為什么要生兒育女,為什么要行男女之事,為什么要顧惜臉面知羞知恥一樣,這是不用問也不必問的。這就是奧義。無論活得怎么樣,是身穿綾羅綢緞還是草繩束腰破帽遮顏,是山珍海味膩得發(fā)愁還是吃了上頓沒有下頓,只要是還活著,奧義就是不會變的。從小爹媽沒嘮叨過學堂里先生也沒教育過,但大家都能正確理解,知道應該這樣而不是那樣。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wǎng) 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wǎng)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