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若奎回到家時,既沒有人和他抱頭痛哭,也沒有人為他活著回來歡天喜地。父親吧嗒著長煙桿,看也沒看他一眼。母親一個人躲在牛圈后面哭,哭夠了才出來。在他當(dāng)時看來,倒是大嫂比他們都好,她流著淚笑著說,小叔叔,餓了吧?我馬上弄吃的。
他默默地?zé)硕汛蠡?,把掛滿虱子的衣服丟進去,把女孩似的長發(fā)刮了個精光,刮下來的頭毛也一并丟進火中。聽見虱子在火中噼啪響和頭發(fā)衣服燃燒后散發(fā)出來的臭味,他惡心得把黃疸水都吐出來了。頭發(fā)是大哥幫他刮的,大哥的眼淚吧嗒吧嗒地落在他的光頭上,溫溫的,許多年后想起這件事,為他沒有對大哥說一句話,他們之間沒有說任何話而遺憾。
第二天,家里找來硫黃,化水給他洗澡,給他治疥瘡。
幾個月后,痂殼脫掉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皮膚比以前更細嫩、更光滑,但他總覺得什么地方還有虱子,它們躲在皮膚下面,伺機出來騷擾他。從這以后,他落下了個毛病,只要身上有點癢,他就懷疑有虱子。凡是鋪稻草的床他都不敢睡,一睡上去就全身起疙瘩。而那些躲在巖洞或森林里的土匪,在他看來,全都是兩條腿的虱子。
自從進入保安隊,整個香溪就沒有一個他看得起的人。連區(qū)長都不在他眼里。黃區(qū)長是銀廠壩人。范若奎去過他家,在一座森林茂密的大山洼里,幾丘冷水田,七八戶人家。黃家的木房瓦高大莊重,階沿和院子用青石鋪砌,在蒙昧的深山里顯出既講究又不大和諧的格調(diào)。區(qū)長雖然住在山上,可銀廠壩的土地有一半是他家的。從區(qū)公所到銀廠壩這條馬路也是他買下的。這條路只有三尺寬,鋪的是青石板。馬蹄鐵敲擊在石板上的聲音有多么清脆,騎在馬背上的人就有多么愜意。黃區(qū)長說,路雖然是他買下的,但大家都可以走,聽見他的馬蹄聲提前讓到一旁就行了,要不然馬會踢傷人。他要的是威風(fēng),路若是沒人走,他的威風(fēng)就無法顯擺了。
范若奎看不起區(qū)長不是因為他無能,這個讀過私塾的人其實聰明得很,公務(wù)由手下的文書辦理,賬務(wù)往來自己親自經(jīng)管。那個文書原先在一個鄉(xiāng)里當(dāng)鄉(xiāng)約,膽識過人,又能左右逢源,沒有他排解不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