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其實是在一天中忽然來臨,就像愛情其實也只有標志性的一天,之前的算是愛,之后的算是情,真正的愛情只是一天,原汁的秋天也只是一天。就是那一天,清早起來,城市像被揭了面罩,內(nèi)飾翻新,像蒸了個桑拿出屋,像擦了下鏡頭,清新、干凈、爽潔、不緊不繃。此刻還不是涮羊肉的時刻,那太兇猛,就像把美人粗魯攬入懷中。得過渡。上隆福寺里的白魁老號要一碗牛肉餛飩,配一個剛出鍋的牛肉包子,稍微的香,些許小膩,似情人風(fēng)中依稀的嘆息。就是那調(diào)調(diào),自在的魚把魚餌咂摸咂摸卻不吞下,老練的浪子擦擦嗅嗅卻不動手。白面饅頭配炒合菜。炸醬面是夏天的,這時要拿肉丁在滾油中煉成小酥肉和蔥花一塊熗鍋弄一碗帶湯的蔥花酥肉面。點到為止的香氣,肥而不膩的清爽,真似早年寫下的瘦而不柴的情書,既能回味,又不點明,日后要是追究起來,只說是對方當時理解錯誤。
夏日兇猛狂躁與本能有關(guān)。冰啤酒是夏天的標志性符號,喝起來爽,喝多了要狂排,一手扶墻,天旋地轉(zhuǎn)。秋天要儒雅,赤霞珠①在陰涼的酒窖里待了一夏天,看長相思進進出出,早急了,心里上躥下跳,跟個少年第一次去對方家長出差的女同學(xué)家刷夜似的。葡萄酒要是命好,遇見個懂酒的,把瓶身仔細摸索,說些年份正合適,產(chǎn)地也不錯的話,就忍不住有了好感,將那人仔細端量。再開了塞子,看看干濕,在大圓底細口杯子里閉眼深聞,漱口般、咀嚼般,把酒在舌尖打轉(zhuǎn)再把舌頭的二三環(huán)繞繞幾圈,果斷地說,再醒一醒?;蛘呱羁痰?,要說九五年智利雨水還真多。那刻,葡萄酒眼神火熱,身體沸騰,抱定了從此跟他一生,服侍他一生的念頭。這樣的酒喝下去,能不醉人嗎?妞聽了這樣的故事,會把自己當成那火紅、火熱、火火的葡萄酒,陪你度過一個去火的夜晚。
建明把業(yè)余時間放在品味生活上,不再喝大酒,而是改成飲茶,四處吃私房小館,還抽起了煙斗。仿佛久病的人忽然自我痊愈了,他詐詐?;5丶傺b沉靜,又仿佛自己并不曾在一個難以解開的情感關(guān)系里。他假裝很超脫,經(jīng)常在家待著聽音樂、玩煙斗。對任何愛好的沉溺背后都隱藏著秘密,建明研究過心理學(xué)自己很清楚。村上春樹忽然有天迷上馬拉松,由此戒掉香煙。內(nèi)心里想通過征服肉體而征服生命。有人收藏酒、喝酒,因為酒指示了一種和諧的彼岸狀態(tài),沉溺于酒更多是沉溺在將醉未醉最美妙的片刻,內(nèi)心在渴望和諧;有人收藏打火機,作用與酒相似,它是香煙崇拜的延伸,想要照亮、喚醒香煙的生命,渴望平靜;有人迷上寫作,是要表達、訴說,不是因為孤獨,而是需要和自己對話,這源于心靈里的沖突,渴望自我溝通。寫作時,自己和自己說話,一個自我看著另一個自我。寫作讓自己看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