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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斷定,金烏從來沒有完全相信過養(yǎng)父母對于母親的描述。金烏想,他們無論怎么說都是一面之詞。金烏立志去尋找她的母親。
養(yǎng)父自然不是烏進。烏進已經在戰(zhàn)爭中犧牲了。金烏堅信烏進愛的是自己的生身母親。比較起來,男人總是更愛那些聰穎活潑有女人味的女人。而養(yǎng)母的美麗卻是一種中性的美麗。金烏驚異地發(fā)現,自從知道了自己的媽媽之后,她和養(yǎng)母之間便豎起了一道屏障。在想象中她不斷地完善著自己的母親。她想象著自己哪些像母親,又有哪些像父親,養(yǎng)母用仇恨的口氣告訴她,她的父親是個M國佬?!澳銒寢尵褪菫榱怂?,背叛了革命?!别B(yǎng)父在一邊嘆了口氣說:“孩子,說實在的,我們和你媽媽的感情很深,我們喜歡她,敬佩她,那時候,她非常漂亮,會三國外語,會彈鋼琴,跳很美的現代舞,在邊區(qū)的女同志里,沒人能比。但是她革命的意志不堅決,受不了委屈和誤解,后來跟一個M國佬跑了,這件事情,對我們打擊太大。多少年了,我們不能原諒她……可我們畢竟是有感情的,你的姨媽和她,情同姐妹,所以我們一直按照她的愿望,把你養(yǎng)大……”金烏驚奇地發(fā)現,從不流淚的養(yǎng)母,眼淚像珠子一樣滴落下來,那一滴滴淚水,似乎和歷史本身一樣沉重。
金烏從此之后很愛照鏡子。她對著鏡子細細地琢磨,自己那白皙的皮膚,棕色的大眼睛,彎而長的睫毛,那構成“異邦異族”的一切,是怎樣把兩個種族的血液溶到了一起,一粒精子和一粒卵子,就可以把兩個完全不同的國家、民族、文化、個人系在一起,嫁接出一個完全不同的新品種來。若干年后,金烏知道了一個新的名詞,叫做“國際接軌”。而在當時,金烏對著鏡子冷冷地笑了,她拿起一支杏黃色的唇膏,一點點地,涂了滿臉。她對著鏡子里那個杏黃人說:雜種。她的發(fā)音非常清楚。
金烏用了整整兩年時間來拼湊母親的履歷。從養(yǎng)父母斷斷續(xù)續(xù)的講述中,她了解到母親后來正是在那場可怕的審干運動中被定為“特嫌”。一個從白區(qū)來的長期做諜報工作會三國外語的人被定為特嫌,在當時實在是太平常了。但是起因卻是因為極小的事?!澳銒寢寔硌影膊坏絻蓚€月,就對當時的環(huán)境不滿了?!别B(yǎng)母狠狠吸著煙,眼圈仍是紅的,“她倒不是怕苦,她是覺著,精神生活太貧乏了。沒有歌,沒有詩,沒有小說和電影,只有一點舊戲,還有一點點政治劇本和簡單的快板繞口令,只有延安書店能看到外面的報紙,但是新聞過了一個月,也早就成舊聞了。知識分子不斷地洗腦,有文化的要向文盲和半文盲學習……當然啦,這是你媽媽的偏見,是她在白區(qū)待的時間長了,養(yǎng)成的那種小資產階級情調,我們盡力幫助她改變認識……誰也沒想到,你媽媽她把這些寫成了報告,正式提出來了。你想想,在當時的情況下,誰救得了她?”
金烏浮想聯翩。她看到美麗的母親在那年秋天被關在一個黑暗的小房間里,接受沒完沒了的審訊。窗外的秋風黃葉是那么蕭瑟悲涼。母親沈夢棠當時一定非常絕望,因為所有的人在一個早上同時和她“劃清了界限”。包括她深愛著的烏進。只有羅冰去看過她兩次,第二次,羅冰是和一個陌生的男人一起去的,羅冰做了很多吃的,但是夢棠什么也吃不下。羅冰指著那個胖胖的陌生男人說,這是邊區(qū)林專員。金烏知道,林專員,就是她現在的養(yǎng)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