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山跟日本兵和舅舅頂著牛,滿山的蟈籠暴露在河野的小眼睛下面。這個小蟈籠不可能不引起河野的注意。它實在太晃人眼睛了。蟈籠是選用雪白的席篾兒編的,很精致,在河野看來像個工藝品。本來,往年的蟈籠都是舅舅給編的?,F(xiàn)在這個是滿山自己花了半宿時間編成的,手指都刺破了,細(xì)看,有淡淡的血跡印在上面。河野兩只小眼睛閃著光芒,盯著這件小工藝品,心里盤算著:“要是把這個小東西捎給在奉天的女兒,她一定喜歡……”
滿山一看這個日本兵不懷好意,就把蟈籠藏在身后。河野轉(zhuǎn)身跟海川呱啦了幾句,只見海川滿臉堆笑,不住地點著頭。滿山發(fā)現(xiàn),自從去日本兵車站工作,海川就學(xué)會了那種討好別人的笑,臉上也似乎多了皺紋。一定是經(jīng)常堆著那種笑的緣故了。海川從前就是愛笑的,從前的笑是笑給自己。比如要是套著了兔子,他笑瞇瞇露出一口白牙,臉上不堆褶子。
海川果然來替河野討蟈籠了。海川像跟日本兵那樣笑著,伸出手跟滿山要蟈籠。海川這副樣子,讓滿山感到陌生。
“我的東西,不給?!睗M山說。
河野的手撫摩著刀把,不懷好意,盯了滿山一眼。
“河野站長說了,這是皇軍的地盤,皇軍地盤上的蟈蟈也是皇軍的?!焙4ǜ鷿M山說。
這話滿山越聽越糊涂了:“這不是你帶我玩的草甸子嗎?不給!”滿山躲閃著舅舅,閃來閃去退到河野面前。卻被河野冷不防從背后奪去了蟈籠。河野把蟈籠高高舉過頭頂,細(xì)致地打量著蟈籠:“由西 !我的小孩子很喜歡這個!”說著得意地走開了。
滿山氣得大罵,要追上去,被海川攔住了。
“你不分里外啦!”海川跟滿山又是擠眉又是弄眼的,那樣子很猥瑣。
滿山不容分說,朝舅舅的胸前打了一拳。
海川疼得咳嗽了幾聲,就是不放滿山過去:“舅舅有空再給你編一個……”
滿山一轉(zhuǎn)頭扔下一句:“我會來的!”然后跑開了。
打那以后,車站上除了火車的噪聲,票房里還時不時傳出滴滴的蟈蟈叫。日本兵們都說,那是蟈蟈在唱歌。滿山在站臺對面聽見了,聽出那只蟈蟈在找伙伴,根本不是唱歌。它待在那里,太寂寞了。
滴,滴,滴。蟈蟈餓了。
滴滴,滴滴。蟈蟈想念它的伙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