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紅樓啟示錄》四、關(guān)于賈寶玉(12)

紅樓啟示錄 作者:王蒙


黛玉的牢騷不敢指向元妃,只得指向不會說話而又主宰著他們的命運的金和玉。逼得寶玉指天劃地地起誓。緊接著黛玉直攻金鎖的主人寶釵。在清虛觀,當寶釵談到史湘云有一個金麒麟時,黛玉率先挑釁,冷笑道“他(指寶釵)在別的上頭心還有限,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他才是留心呢”。寶釵正因為已經(jīng)有了優(yōu)勢,便能表現(xiàn)出高姿態(tài)來,“回頭裝沒聽見”,對金玉良緣之類的暗示避退三舍,無為而勝,以無聲勝有聲。

一個玉已經(jīng)莫名其妙,又出來一個金鎖。一個玉加一個金鎖已經(jīng)是大大的糊涂,又出來一個史湘云的金麒麟,一個玉一個金鎖一個金麒麟已經(jīng)撲朔迷離亂了套,清虛觀里寶玉又得了一個大一點而同樣形質(zhì)的金麒麟。玉是X。金鎖是Y。金麒麟是Z。大金麒麟是Z′。而林黛玉所有的是O。X+Y+Z+Z′又等于什么呢?X+O又等于什么呢?

這是最令人稱贊之處。在曹雪芹的清明的、栩栩如生的人生圖畫的描繪之中,貫穿著一個糊涂的、愈來愈糊涂的——無解的代數(shù)式。這個命運的代數(shù)式,還要繼續(xù)膨脹和敷衍下去。

也不妨這樣解釋,玉、鎖、麒麟是富貴的象征、是身外之物,又是宿命。黛玉有情,沒有物與命。寶玉有情有命有物。寶釵湘云有物有命沒有情。《紅樓夢》,這是一場情與物與命的相恃的悲劇,是一場撕裂人的身心的悲劇。

在這些“物”的問題上,寶玉與黛玉的想法竟不得交流與相通。寶玉想的是“別人不知我的心,還可恕……你……反來拿這個話來堵噎我……你心里竟沒我了”,黛玉心里想的卻是:“怎么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著急呢,可見你心里時時有這個金玉的念頭。”寶玉想的是:“我就立刻因你死了,也是情愿的,”黛玉想的是:“你好,我自然好……你只管周旋我,是你……竟叫我遠了?!睂氂裼謥戆l(fā)瘋砸玉,實在是被黛玉擠兌得緊。襲人來勸寶玉,竟使寶玉覺得黛玉還不如襲人能體貼自己。紫鵑勸黛玉,竟使黛玉覺得寶玉還不如紫鵑能體貼自己。真真是荒謬癡迷;表面上看,咄咄逼人的是黛玉,懷疑對方的是黛玉,實際上不正是因為——不依信誓旦旦為轉(zhuǎn)移——寶玉畢竟是靠不住的嗎?

這樣大量地直接用××想道,××心想來寫心理活動,在中國傳統(tǒng)小說中絕無僅有。但再寫也是寫不完的。故作者在第二十九回跳出來說道,“看官!你道兩個人原是一個心……此皆他二人素昔所存私心,難以備述。如今只說他們外面的形容”。

用外面的形容來追溯他們的心,就是前面談過的寫“心理跡象”。

到第三十回,寶釵借扇機帶雙敲,表面上看是寶釵還擊寶玉稱之為“富胎了些”,實際上也還擊了清虛觀中黛玉的那一箭之仇。寶釵捍衛(wèi)的是禮,是自己的尊嚴,她計較的不是情,不是嫉妒的小心眼兒。所以她很大方也很克制,但一旦有關(guān)尊嚴,她不容侵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而且,雖不言戰(zhàn),戰(zhàn)則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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