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自認為是一個性格內(nèi)向的人,一個上不得臺盤的人。每次參加大會,在大庭廣眾中,渾身覺得不自在,總想找一個旮旯兒藏在那里,少與人打交道。“今天天氣,哈,哈,哈”一類的話,我不愿意說,說出來也不地道。每每看到一些男女交際花,在人群中走來走去,如魚得水,左邊點頭,右邊哈腰,臉上作微笑狀,縱橫捭闔,折沖樽俎,得意洋洋,顧盼自雄,我真是羨慕得要死,可我做不到。我現(xiàn)在之所以被人看作社會活動家,甚至國際活動家,完全是環(huán)境造成的。是時勢造“英雄”,我是一只被趕上了架的鴨子。
可是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在新育小學時期,性格好像不是這個樣子,一點也不內(nèi)向,而是外向得很。我喜歡打架,欺負人,也被人欺負。有一個男孩子,比我大幾歲,個子比我高半頭,總好欺負我。最初我有點怕他,他比我勁大。時間久了,我忍無可忍,同他干了一架。他個子高,打我的上身。我個子矮,打他的下身。后來摟抱住滾在雙杠下面的沙土堆里,有時候他在上面,有時候我在上面,沒有決出勝負。上課鈴響了,各回自己的教室。從此他再也不敢欺負我,天下太平了。
我卻反過頭來又欺負別的孩子。被我欺負得最厲害的是一個名叫劉志學的小學生,歲數(shù)可能比我小,個頭差不多,但是懦弱無能,一眼被我看中,就欺負起他來。根據(jù)我的體會,小學生欺負人并沒有任何原因,也沒有什么仇恨。只是個人有勁使不出,無處發(fā)泄,便尋求發(fā)泄的對象了。劉志學就是我尋求的對象,于是便開始欺負他,命令他跪在地下,不聽就拳打腳踢。如果他鼓起勇氣,抵抗一次,我也許就會停止,至少會收斂一些。然而他是個窩囊廢,一絲抵抗的意思都沒有。這當然更增加了我的氣焰,欺負的次數(shù)和力度都增加了。劉志學家同嬸母是拐彎抹角的親戚。他向家里告狀,他父母便來我家告狀。結(jié)果是我挨了嬸母一陣數(shù)落,這一幕悲喜劇才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