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才十一點,但照舊是要一起吃飯,還是那家飯店——這里大姑父可以直接簽單,公家報銷。
面試結(jié)束的迎迎趕來了,這么冷的天,她只穿著米色小洋裝,腰細得快沒了,還踩著高蹺般的皮鞋,顯得周圍的人都臃腫得像矮腳雞。圍著她的大人們在問長問短,她輕快而矜持的回答中不時冒出英文單詞。這種家宴中,作為第三代,迎迎總會成為中心,拜賜著大姑父主管的那座高架橋,她到澳大利亞一個符馬老也記不得名字的大學(xué)待過三年,這使得她的教育履歷表一下子比符馬漂亮了一萬倍,估計未來的職業(yè)表也會漂亮一萬倍。符馬算個啥呀,不要說迎迎了,到大街上隨便拉出十個來,八個都比他強,這是媽媽的話,符馬本人也深以為然……迎迎親切而匆忙地跟符馬打了個招呼,夸符馬:“襯衫很有型啊。”符馬低頭看看,外套還沒脫,襯衫只露出一個角。
小姑媽到學(xué)校去把兒子豆豆也接來了:“學(xué)校的伙食,真跟豬食一樣!”當(dāng)一個小胖子哼哼著喊符馬“哥哥”時,符馬真差點沒認出他就是豆豆,怎么更胖了!像美劇里專被人欺負的胖配角。豆豆帶著本小冊子,在小姑媽的督促下待在一個角落里,翕動著嘴唇開始默記。符馬不敢擾他,站到另一個角落抽煙,五六分鐘過去了,他發(fā)現(xiàn)豆豆根本就沒有翻動書頁,除了嘴唇在極小幅度地振動,完全像個雕像。符馬突然十分地想念幾年前的小豆豆,也是在這樣的家宴,豆豆像小雀子一樣唧唧喳喳,有著新鮮的、令人妒忌的記憶力,他連篇累牘、攔都攔不住地一直在背各種電視廣告,語調(diào)語音完全一模一樣。“奶奶燒的菜口干——媽(聲音帶拐彎),用太太樂雞精。好吃!太太樂雞精,還真鮮得有一套?!薄皶r間不經(jīng)意地溜走,一天24小時,你有多少時間留給自己?停下來,享受美麗。美即面膜”“奇瑞新旗云:更省錢,更省油,更安全,更時尚,更皮實?!?/p>
大家推讓著落座,奶奶在上首,并指定迎迎和豆豆分坐在她兩邊兒,好像那是對未來成功人士的最高待遇。媽媽暗中剮一眼符馬,表情復(fù)雜又竭力掩飾。符馬最恨她這樣子,有什么嘛,成功有什么了不起啊。一直落落寡歡的小舅坐到他邊上,五十步笑百步似的拍拍他,像是在安慰他。奶奶還在跟大姑媽接著談:“唉呀,迎迎剛才要打個電話就好了,我們還來得及在西天寺跟老爺子說一下這個好消息!了不得啊,當(dāng)場錄用!”
符馬舉起筷子,早飯趕不及吃,很餓,卻又不知往哪里下手。菜單是奶奶定的:青菜燒豆腐,山芋粉,帶魚,豆芽。這幾樣是上墳后必須要吃的。其他的菜,則統(tǒng)統(tǒng)是爺爺以前喜歡的,紅燒鱔魚,梅干菜扣肉,咸魚干、臭干蘆蒿,臭豆腐煲,大蔥夾饃。大家轉(zhuǎn)動著桌盤,齊心協(xié)力替爺爺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