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墻上的父親》離歌(14)

墻上的父親 作者:魯敏


12.秋天非常慢地來了,小河里開始鋪起一層枯葉枯枝,還有掉下來的野漿果子,三爺有時劃船經(jīng)過,撈一些上來,已被小鳥啄得滿是小洞,洗洗咬開一吃,酸得真甜。三爺便讓小黑船停在水中打圈,一心一意感覺那甜味在齒間消磨——日子里的許多好處,他都喜歡這樣小氣而慢慢地受用,因他知道,這日子,不是自己的,而是上天的,他賜你一日便是一日,要好好過……他有時想把這感悟跟旁人都說一說,卻又覺得,說出來便不好,也是叫大家都不得勁了。

不過,就算他什么也不說,從夏到秋,還是出門了不少趟——老牛倌被人發(fā)現(xiàn)死在牛棚里。張家老大,因為欠債,竟不聲不響尋死去了。宋裁縫的老母親,大暑第二天,嚷著熱嚷著頭昏就過去了。

那河水倒還好好地豐滿著,瘦都沒瘦。

彭老人沒什么事可做,但仍是每天在對岸坐坐,帶著水煙袋,想起什么,便裝著無心般地跟三爺東扯西拉。一會兒問刻碑的材石,一會兒論起吹打班子的價錢。一會兒疑惑著相片與畫像的好壞:三爺,我想不通,那相片,按說是真的,可不論誰,總越瞧越不像??僧嬒衲?,那么假,我倒是越看越像他本人……

這天,他又突然想起這個:“你們那大和尚,還是打算讓他兒子接班當和尚?”

他問的是通常跟三爺一塊兒出入喪儀的俗和尚。在東壩,俗和尚也是討生活的一門手藝,他照樣娶妻生養(yǎng),酒肉穿腸,需要時才披掛上珠袍,敲起小木魚,超度亡魂。只要模樣圓滿、唱經(jīng)婉轉,便是好的。經(jīng)常有人特為地趕來,癡站在一邊,就為聽大和尚念經(jīng),一邊不自覺地掉下來淚來,卻又說不清到底傷心什么。

“是啊,他那兒子,有時跟在大和尚后面出來;有時單獨主事,耳朵上也夾著煙,老練得很。”

彭老人擔心了:“我就只中意大和尚唱經(jīng),他唱得響,聲音也拖得長。那到時可怎么辦?我可不要那小家伙……”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wǎng) 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wǎng)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