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聲音是蒼老中的冷靜,便如秋日冷雨后的檐下,郁積著的水珠一滴滴重重墜在光滑的石階上,激起沉悶的回響:“你錯了。歷朝歷代,即便有寵妃專權,使皇后之位不穩(wěn)當的,那也只是不穩(wěn)當而已。從來能動搖后位的,只有皇帝一個。成亦皇帝,敗亦皇帝?!?/p>
如懿了然于心,揚眸微笑:“所以兒臣一身所系,只在皇上,無關他人。兒臣只要做好皇上的妻子便是了?!?/p>
太后亦是笑亦是嘆:“能說這話,所以你能坐上后位。但你要明白,你不僅是皇帝的妻子、盟友,也是他的臣子、奴才。即便你是皇后,也是一樣。”太后注目片刻,忽而笑得明澈,“從此,你就是萬千人之上的皇后,但是,大清的烏拉那拉氏皇后,少有善終啊?!?/p>
太后的話,似是詛咒,亦是事實。太祖努爾哈赤的大妃烏拉那拉氏阿巴亥,被太宗皇太極殉葬后,又因順治爺厭棄其子多爾袞,阿巴亥死后被逐出努爾哈赤的太廟,并追奪一切尊號,下場極為凄涼。而自己的兩位姑母,又何嘗不凄涼,一個個無子而死。到了自己,自己的來日,又會如何?
她來不及細想,亦沒有時間容她細想。喜悅的禮樂聲已經響起,迎候她成為這個王朝的女主人,與主宰天下的男子共同成為遼闊天日下并肩而立的身影。
如懿叩首,緩步離開。走出慈寧宮的一刻,她轉頭回望,日色如金下,慈寧宮的匾額恍如燦燦的金粉揮揚?;蛟S有一日,與太后一樣成為慈寧宮的主人,鞠養(yǎng)深宮終老一生,將會是她作為一個皇后最好的歸宿吧。
冊立之時,欽天監(jiān)報告吉時已到,午門鳴起鐘鼓。皇帝至太和殿后降輿。鑾儀衛(wèi)官贊“鳴鞭”,丹陛大樂隊也奏起“慶平之章”的樂聲。皮鞭落在宮中的漢白玉石臺上格外清脆有力,仿佛整個紫禁城都充滿這震撼人心又讓人心神眩暈的巨大回聲。
如懿站在翊坤宮的儀門外,天氣正暑熱,微微一動,便易汗流浹背,濕了衣衫。容珮和惢心一直伺候在側,小心替她正好衣衫,除去汗跡,保持著端正的儀容。其實,比之皇貴妃的服制,皇后的服制又厚重了不少,穿在身上,如同重重金絲枷鎖,困住了一身。然而,這身衣衫又是后宮多少女子的向往,一經穿上,便是凌云直上,萬人之巔。明亮得發(fā)白的日光曬得她微微暈眩,無數金燦燦的光圈逼迫到她眼前,將她絢爛莊重的服色照得如在云端,讓人不敢逼視,連身上精工刺繡的飛鳳也躍躍欲試,騰云欲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