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蘇聯仍然無法享有充分的言論自由,但是許多媒體的尺度之寬,已是“斯大林時代”的過來人所無法想象的。當時最熱門的話題之一不是經濟自由化,甚至也不是政治改革的進一步擴大,而是既抽象又縹緲的道德問題。讀者紛紛給報紙雜志寫信,宣稱他們再也受不了周遭社會“良心上的斷裂”。安東諾夫(Mikhai Antonov)就是在這一年發(fā)表了他著名的《我們到底出了什么事》。在這篇文章里,他把道德問題說成生死攸關的頭等大事:“人民需要被拯救——不是自外在的危險中,而是從自身,從那些去道德化的惡果,從那些殺死人類高貴情操的過程之中挽救出來。”
類似的危機感,近幾年也出現在我們的國家了,幾乎每一份雜志、每一個網站論壇上,都有很多人在熱鬧地討論中國的道德淪陷問題;觸發(fā)點,當然是2011年發(fā)生在廣東佛山的那起“小悅悅事件”。王悅在成為大家口中的“小悅悅”之前,也曾經是一個有姓有名的鮮活生命。10月13日那天傍晚,她孤身一人晃到馬路中間,被一輛面包車迎面撞倒。司機知道出了事,所以頓了一下,然后開足馬力繼續(xù)碾過。接下來的7分鐘里,不僅18個路人經過現場,還有另一輛小貨車再次碾過王悅的身軀。直到拾荒的陳賢妹出現為止,沒有任何一人理會臥在血泊中的小女孩。
在我看來,最叫人心寒的不是那些過客見死不顧,也不是路邊商販勸阻陳賢妹救人(“別惹麻煩”,他們說),甚至不是視人身如糞土和“怕惹麻煩”的司機,而是之后某些人的反應。那時有一名自稱是肇事司機的惡搞漢致電電臺,“表明心跡”說:“寧愿軋死她,好過將來背一輩子的麻煩?!蔽覀冞€未知道真相,自然破口大罵,一位內地友人也在斥責這人:“這么講實在太不對了,他可以這么想,但怎能公開說出來呢?”我聞聽此言嚇了一跳,幾乎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認識過這位朋友。
很快,有人開始在網絡上質疑救人的陳賢妹“是不是想炒作自己”。同樣,這種想法也是我非常陌生,非常不可思議的。但是冷靜下來,我便發(fā)現它和我那位友人的話其實都是能理解的,甚至還頗為熟悉。不過,那種道德只宜宣之于口、實踐中還是趨利避禍的思路難道不普遍嗎?從政府到學校,“講道德”已經講了這么多年,難道你不感覺這只是一種用來應付場面、應付考試的官樣文章?另外,如果真有人認真起來,把大家都拿來說的事情付諸實行,違逆潮流,一士諤諤,這難道不是“標新立異”?難道不是“自我炒作”?
叫我困惑的是,一些官員卻又呼吁大家別再冷漠下去。且讓我們想想,什么樣的人會見義勇為、會不怕惹麻煩地幫助陌生人?他大概是一個對他人有一定信任和同情、對理念有一定看法和堅持的人。如果他看到王悅倒在路上,會跑過去扶她起來,那么,他大概也會為了一個無故被城管毆打的小販出頭;說不定還會更進一步關心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比方說公平與正義。政府官員應該仔細想想,你們真的希望我們都是這種人嗎?
我們也應該好好回顧,從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凸顯的那種“公民覺醒”以來,中國是怎樣一步步退回到今天這個個體原子化的地步的。社會互助的非政府組織實際上出現后退,“公民社會”這四個字再度敏感,“志愿者”成了政府動員你才志愿、政府不動員你站著別動的“群眾”。誰能告訴我,在佛山那18名路人的過度冷漠,與我們所關注和期待的“過度熱心”之間,那條線應該怎么劃?我該熱血到什么地步,才不會讓人覺得我危險?又該冷漠到什么地步,才能保住自己的安全?
有些前蘇聯和東歐國家的知識分子形容他們當年面對的政體是一種“不道德的政治”,理由是人民的冷漠、互不關懷和良心的虛無,恰恰乃政權所需;他們不是怕你沒良知,只怕你太熱心。然而吊詭的是,你又不可能長久而穩(wěn)定地管治一群什么都不相信的人。一個徹底原子化的社會,注定是要瓦解的。所以1987年那一年,蘇聯媒體上最常見的一句話是“我們不可能再這樣子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