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后,一窩小貓來到這悲慘世界。主人不喜歡這些小家伙,嫌棄它們是不忠又淫蕩的老貓帶回來的野種,更怕跳蚤之類臟東西。小貓依次死去,每次都讓母貓哀嚎整夜,所有奶水留給最后的幸存者——它有著近乎純白的皮毛,尾巴尖上火紅似的斑點,這是它爸爸的唯一痕跡。等到它不再依靠母乳,卻被主人送走。母貓被關(guān)在小屋,將墻壁與家具抓得千瘡百孔,貓眼隔著玻璃窗,看著孩子被菜籃子裝走。三天后,老貓餓死,貓碗里的穿條魚完好。
小貓被轉(zhuǎn)送了好幾次,差點做了貓肉煲,在街頭漂泊一年,終究無法捕食到老鼠,因打架而遍體鱗傷,遭到中華田園犬追逐險被咬死,經(jīng)常連續(xù)挨餓多日,幾乎凍死在積雪墻角下。
一個小女孩發(fā)現(xiàn)了它,將瘦弱不堪的貓抱在懷中。貓骨頭很輕,又圓又滑。手指穿過它的胯骨,摟住苗條的腰身。它沒有任何驚慌,沉靜優(yōu)雅地蜷縮,鼻孔里噴出的熱氣,與人的呼吸混雜在一起。它真熱,小女孩有些出汗,反而把它抓得更緊。它越發(fā)溫順,為了躲避寒冷,順勢用兩只前腳搭住女孩肩頭,收縮爪子,讓她撫摸腳掌心幾塊軟軟的肉墊。小女孩大膽地?fù)崦?,從兩只薄薄的耳朵到透過長毛纖細(xì)可人的脖子,從兩排輕靈的貓肋到變化多端最不順從的尾巴,并不顧忌流浪的污垢與異味。就像撫一把古桐琴,小女孩撫遍了它身體的三匝,就差在貓唇上輕輕一吻。
小白,我們從小就認(rèn)識,不是嗎?
它幸運地有了新主人。小縣城里的一戶人家,底樓天井種著花草與藤蔓,夏天結(jié)滿葡萄,簡直是貓兒的樂園。它沒像媽媽那樣紅杏出墻,而是乖乖地守在庭院中,每夜瞪著貓眼驅(qū)趕碩大的老鼠。小女孩快要讀書了,很少有六七歲的女童,像她那樣留著茂密的披肩長發(fā),如同日劇或港片里的漂亮女生。她很樂意接受這些夸獎,但更喜歡與小動物相處,她相信自己與小白是青梅竹馬,甚至是上輩子失散的戀人。
然而,小女孩的幸福像貓尾巴上的絨毛般短暫而易逝。七歲生日過后不久,爸爸有一晚喝醉了酒,在麻將桌上賭輸了幾萬塊錢,回到家看到他的新鞋子里有團(tuán)貓屎,便怒不可遏地抓起貓尾巴,將它整個身體掄在半空中,重重地砸到天井墻壁上。
貓僅僅慘叫了一聲,熟睡中的小女孩驚醒。當(dāng)她慌張地跑出來,才看到小白的腦袋被砸爛了,各種顏色的腦漿涂在墻壁與泥土上,月季花的葉子全被染紅,只有貓腿與尾巴還在抽搐,直到徹底僵硬冰冷……
突然,被囚禁在高樓之巔的崔善,沒來由地抱頭痛哭,心像被浸泡在鹽水中,似乎渾身都被撕碎,腦漿砸得飛濺四溢。
她的第一只寵物是被爸爸殺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