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飯館,太陽就掛在頭頂,這是夏天最難耐的時刻,熱氣,在狹窄的街巷上空蒸騰。遠處,那些擋住了視線的山崖閃著白光。也不知是什么蟲子,四面八方都有嗡嗡聲,還有飄上飄下的飛絮,這一切都讓張雨荷感到憋氣。她加快步子,出了縣城。
出了縣城,一片寂靜。眼前是被灼熱的陽光照耀的田野,綠色的莊稼在輕輕搖動。抬頭望去,高遠處有輪廓朦朧的云彩,悠閑地飄浮于天空。迎面也終于有了風(fēng),吹到臉上是熱的。張雨荷知道只有走進大山深處或爬到山巔,夏日的炎熱,才能消褪。
經(jīng)過獄中的勞動改造,加之從前是體育愛好者,張雨荷的腿力不錯,整天價在大山里上上下下打幾個來回,也不覺得有多累。今天,吃了那多美食,人該有更好的精神,更好的體力才對。邪了,情況恰恰相反:被撐大的肚子直往下墜,胸口好像被什么東西堵得嚴嚴實實的。兩腿非但抬不起來,連走路都氣喘了。張雨荷意識到,這是“撐”的!這不由得讓她想起父親曾經(jīng)講過的一個故事:幾個掉隊的紅軍戰(zhàn)士,經(jīng)過無數(shù)的饑寒和日夜的尋找,他們終于追上了部隊。熱心善良的炊事員,拿出剛做好的飯菜,請他們好好吃上一頓。個個狼吞虎咽,爭先恐后,一碗接一碗。哪知細成麻繩般的腸子,承受不起這頓尋常飯菜而裂斷,他們沒有死于數(shù)日的饑餓,而死于一頓飽餐。想到這里,張雨荷開始責(zé)怪自己:為什么要吃那么多?難道不知道后果嗎?萬一撐死了怎么辦?那還不如槍斃呢,像巫麗雪。她越想越害怕,生出一種恐懼感。宗教是把恐懼提升到空前的高度,讓一個人堂堂正正地顯示出自己的卑微。現(xiàn)在,張雨荷的恐懼是墜落到空前的低度,而且表現(xiàn)出的卑微竟是那樣地難以啟齒。她不再想了,覺得必須拿出赴死的精神,強迫自己向前走。
已近黃昏,天空中青藍色、金黃色、紫紅色的陽光,透過層層云彩,一道一道投射過來,如織錦般斑斕,似閃電般炫目。張雨荷知道最美的東西,往往消失得最快。果然,沒過多久,眼看著氣象萬千的晚霞,隨著最后一抹日光,消失在天際。高原是一片墨綠幽藍,迎面吹來的風(fēng),也有了涼意。盡管兩腿發(fā)軟,全身像是快要散架,但有一點,在她是明確的:必須走回監(jiān)獄!這時,監(jiān)獄二字變得無比親切。
吃晚飯的時候,艱難行走的張雨荷,終于到了女犯中隊的大門口。這個勞改隊是她年輕生命中最痛恨的地方,可是當(dāng)她高喊“報告司務(wù)長,張雨荷回來了”的一刻,她覺得這個地方是她的家。
陳司務(wù)長看她一身的疲憊,笑著說:“看你樣子,像是得病了。”
張雨荷不敢講,自己沒病,是吃多了。把公事和代乳粉交代清楚了,回到監(jiān)舍。
蘇潤葭是第一個盤問她的人:“你怎么啦?臉色不大對呀?!?/p>
“我沒事,就是吃多了點?!?/p>
“走了那么多山路,還沒消化掉?你大概不是吃多了點,是吃得太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