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同龢日記》(第三冊、第四冊)是陳義杰整理本,中華書局1992年至1993年出版,這兩冊記載的是光緒元年(1875)到十五年(1889)間的事情。
這十五年雖然不像1894—1895年那樣變化劇烈,但仍是近代中國的多事之秋,日本在這期間(即明治八年至二十三年)已經(jīng)大變。但是,從《實(shí)錄》和翁同龢等人的日記中卻可以看出,中國上至天子下至士大夫,仍然在傳統(tǒng)生活軌道上緩緩滑行。光緒皇帝的日程功課,仍然是正統(tǒng)儒家的經(jīng)典《孝經(jīng)》、《論語》、《孟子》、《周易》、《禮記》、《左傳》、《詩經(jīng)》,外加作為文學(xué)修養(yǎng)的唐詩,以及做天子必須了解的反面歷史教材明代史事(《明史》)和正面教材清初事跡(《開國方略》)。據(jù)日記記載,翁氏在光緒三年侍讀,給皇帝講的便是“孔、顏樂處”(三冊,1269頁)。士大夫官員則除了官場公務(wù)之外,依然是沉湎在三件雅人逸事之中,一是游山玩水訪僧問道,三是吟詩作畫校書讀帖,三是搜集字畫古書兼及會(huì)客應(yīng)酬,偶爾把頭伸出窗外,才吃了一驚,但是不久又縮頭回去,照舊心安理得地過著舊時(shí)生活。1875年二月廿五日載丁日昌上折子,告誡朝廷“日本國變峨冠博帶之舊習(xí),師輪船飛炮之新制”,覺得這是大事。但是,后來看來還算很明白的翁氏卻說,“陰而有謀,固屬可慮,窮而無賴,則更可憂” (三冊,1113頁),似乎沒有太多警惕,也沒有應(yīng)對的措施,仍然是把東邊的鄰居,看作“窮而無賴”的島夷。
其實(shí),翁氏何嘗沒有異樣感覺?在光緒五年(1879)十二月初六日,他就已經(jīng)寫道,“值國事艱難至極之時(shí),又逢講幄大費(fèi)勸講之際,百念灰冷,中懷瘀損,將病無疑”(三冊,1462頁)。這說的是個(gè)人,還是國家?但是一旦走出公門,回到自己的生活,就仍然在寫些不咸不淡的詩歌,像什么“讀畫亦奇事,清淡得暫閑”(1877年八月初六,三冊,1306頁)。似乎在那個(gè)時(shí)候,知識人并沒有真正意識到大難將臨。所以,一方面心情還是安閑,覺得“謀國之方,以保境息民為大”,全不想是否真的可能“保境”(三冊,1463頁),像莊子禎上折子,還在向皇帝反復(fù)講“圣學(xué)以用人行政聽言為大,聽言在致知,致知在窮理,窮理在讀書”這種空洞的道理(四冊,1728頁);另一方面思想仍是迂闊,像曾沅圃論時(shí)弊,仍然是“馭夷以柔,以忍辱為主”(1883年,四冊,1791頁),作出一副寬容大國模樣,實(shí)際上可能已經(jīng)是無可奈何了。
光緒十二年,中國人和日本人在長崎互斗,在日本打官司,明明日本人無理,但是中方律師最后卻說了一段“私中之私話”,說“日廷如肯知照中華認(rèn)過,謂曲在日捕(警察),并議撫恤,中國素懷大度,諒可化大為小。若執(zhí)迷不悟,將來欲求今日而不可得,則悔之晚矣”(四冊,2044頁),雖然氣度可佳,但讓人想起《紅樓夢》說迎春“虎狼屯于階陛,尚談因果”,也讓人想起宋襄公列陣待敵。
(1994年1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