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寅時,張萬康手系《心經(jīng)》打鼾雷霆。忽而醒轉,只見手腕上只剩一條手帕空空繞著,《心經(jīng)》已然失蹤。萬康愕然憂思:“這樣怎么保佑爸爸!”同時背部不適,因而一個翻身,卻發(fā)現(xiàn)冊子就壓在背底下,萬康舒出一口氣,取過冊子正要綁回,發(fā)現(xiàn)不對勁兒,斗室光亮照明……記得自己分明將天花板的大燈開關切掉入眠,只留一盞小臺燈的微光……萬康兩足履地,坐于床沿,起初眩于光線異常明亮,隨后即覺這光度柔和,絲毫不刺眼。定睛一望,只見一人于房內盤腿而“坐”,飄浮離地一公尺有余。此人全身透明(但有穿衣服!這不是春夢!),身如琉璃,通體明凈。那萬康平日飼養(yǎng)的一對貓狗此時亦正于房間內,皆安然眙望來者,不吠不喵,不作任何騷動。這狗是柴犬,名喚“哈?!?,一年半前因母親友人的女兒懷孕,隱憂于柴犬一快樂就愛撲人的天性,便將這只四歲的柴犬讓萬康家中接手撫養(yǎng)至今,眼下這狗五歲半。此狗甚任性,愛跟別的狗叫囂互毆不說,連萬康全家人也被它濺血咬過,全家(當然包括萬康和萬爸)都曾為了它去打破傷風。后來萬康摸清狗性后,調教得當,這狗乃成為一只忠狗。貓仔據(jù)獸醫(yī)師估計現(xiàn)年約莫三歲半,菜市場名“喵喵”,本來為街貓,兩年前收養(yǎng)后自是家貓,但仍野性忒大,沒事跑出去胡鬧,常叼回四腳蛇、螳螂、野鴿子于家中作戰(zhàn)利品。此貓?zhí)焐畚玻藗児苓@叫“麒麟尾”,相傳這種貓只因天殘必有某種天才,誰曉得。
萬康吞了一大口口水,對貓狗道:“你們兩個都乖,這是……客人。”那來者微笑曰:“放心,他倆很乖,你父親的事,我們都曉得?!比f康倒沒下拜,但不由得也將腿盤起,端然坐在床沿上,說道:“家父一生老老實實,從沒坑害過人,除了打麻將偶爾作個小弊,但自從家母和我勸戒一番也改了,如今遭此冤苦,我太替他抱不平啊。”來者微微點頭,無語。萬康說下去:“親朋好友如借錢沒還、如屢屢倒會,家父也認了,我沒聽過他罵過誰,這樣好的一個人晚年遇上這遭病癥摧殘,您都看到了嗎?”來者不點頭,只無語。萬康再道:“家父沒捐錢做善事的習慣,但我們捐給九二一川震八八水災、我們去參加照護遲緩兒的愛心活動,他也從不會澆冷水反對半句。家父愛狗愛貓,吃飯不自己先吃一口,第一口必拿一片大肉喂狗,狗快樂,他就快樂,這不也是個老天真情趣。有次感冒咱萬媽帶他看醫(yī)生,萬媽順口問醫(yī)生貓都跟他睡,是否惹病菌不衛(wèi)生,醫(yī)生也就順口遷就萬媽說那最好別跟貓睡。他聽了就緊張了,回家后對我肅然嘟嚷以后再也不讓貓跟他窩一道,結果貓被隔離一夜,第二天貓逮著機會溜上他床鋪,半推半就他將就下來此后照樣天天廝睡一起打呼嚕,這不也是老人家胸懷之大。至于我,我做的善行……沒法跟您說嘴,但我夏天遇到街上發(fā)傳單的人,我都接過一張,怕他們天熱流汗辛苦發(fā)不完,冬天則怕他們在寒流中站太久,也接過一張,甚至再多要一張。為何我們父子遭上天如此回報?”來者這時方異動唇形,諄諄說話:“小萬康,你問的問題我無法回答,但如果你做的事,你覺得是善的,那就做下去。善有善報,只是未必在生老病死上頭回報?!比f康道:“我知道生老病死歸生老病死,做個大小善事如果求回報那似乎也不大叫善,可家父在醫(yī)院痛苦三天三夜……”來者溫溫截語道:“這些我知曉?,F(xiàn)下經(jīng)檢查方知重癥叩關,遭受漫長圍城之役,我亦從旁觀照知悉。我知你六神無主,恓惶忐忑,父子二人進退兩難。”萬康道:“藥石罔效,也須平安送回凈土?!眮碚叩溃骸斑@不急,自有安排,回來就是仙雞,該是他的位子就是他的?!比f康道:“這我謝過,但目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該如何?”來者聽了闔起雙眼,不再搭腔,賓主端坐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