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主都是困獸,住在豪華鍍金籠中。專注于鍍金的多少,便是他的福祉;看到禁閉他的柵欄,便是他的不幸。
“我不愿意再聽到這種話了,戴維?!?/p>
真是太荒唐了。米克羅夫整個人都憂心忡忡,混亂不堪。他感受到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和隱憂,根本不敢細想,希望能和國王好好聊聊,這樣對兩個人都好。結(jié)果他只吐出了幾個字,還有滿口消毒水味濃重的水。兩人正在宮里的游泳池鍛煉。這是國王每天雷打不動的運動,唯一的改變就是從自由泳變成蛙泳,這樣米克羅夫稍微能跟上他的速度。就是這近乎固執(zhí)的堅持,讓國王保持了一副好身材,也讓伴君左右的所有人苦不堪言,要為了他這個愛好付出很多。
國王認為婚姻非常重要,總是說,先成家,后立業(yè)。所以,米克羅夫覺得自己有必要表明態(tài)度?!斑@是兩全其美的辦法,陛下?!彼麍猿值?,“我這些事兒不能把您也給卷進來。我需要一些時間處理一下。我辭職,對大家都好?!?/p>
“我不同意?!眹跬鲁鲆豢诔厮?,終于決定到岸上去進行這個對話了。他往鑲了大理石的池邊游去,“我們大學(xué)時候就是好朋友了,某些卑鄙的八卦專欄記者可能會大肆宣傳你的私人問題,我可不會因為這個就把過去三十年的交情一筆勾銷。我甚至覺得很吃驚,你居然覺得我會考慮讓你辭職?!彼^上的水珠亮閃閃的,又一次一個猛子扎進水里,游到臺階旁邊,“我這兒要是一個公司,你就是公司領(lǐng)導(dǎo)層的一員,這一點不會變的?!?/p>
米克羅夫像只狗似的猛地甩了甩頭,想把千頭萬緒理順些。當然,他提出辭職的原因不僅僅是離婚,還有很多其他方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向他涌來,他快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時時刻刻都焦慮不安,滿腹苦惱。要是他連對自己都做不到坦誠相見,還怎么讓國王理解呢?但要說出這些話是非常需要勇氣的。
“突然間我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房子、街道、朋友們,就連我自己看自己都覺得不同了。我的婚姻就像一個鏡頭,多年來給我一個特定的角度來看世界?,F(xiàn)在,這個鏡頭一撤掉,什么東西都變樣了。這真有點兒讓人害怕……”
“你和奧菲娜的事情,我真心覺得遺憾。畢竟,我是你們大孩子的教父,這事我也該管的?!眹跎焓帜眠^浴巾,“不過還真煩人啊,女人做事兒讓人捉摸不透,我簡直搞不清她們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一點,戴維,你這樣強撐著要一個人解決所有的問題,是行不通的。你不能既失去了婚姻,又要放棄你在這兒的一切啊?!彼焓执钤诿卓肆_夫濕漉漉的肩膀上,“全世界都認識我,但真正懂得我的又有幾個?而你,你懂我。我需要你,不會允許你辭職的?!?/p>
米克羅夫注視著面前這位老朋友瘦削的臉龐,發(fā)現(xiàn)自己竟沒想離婚之類的急事,而是情不自禁地想,國王這么瘦,所以看上去精神不太好,而且比實際年齡老,再加上日益有禿頂傾向了,老態(tài)愈重。國王的內(nèi)心仿佛有個熔爐,爐火太旺,把國王的精氣神消耗得太快。唉,也許是米克羅夫自己太在意了吧。
太在意,可能嗎?奧菲娜用一紙離婚協(xié)議把米克羅夫拋回了漩渦中,他在深不可測的水中掙扎著,始終踩不到底。他突然想到自己這大半輩子從未踩到過底,一次也沒有。原來他不是太在意,而是從沒在意過任何事情。這電光石火間的恍然大悟讓他感到恐慌,急急地撲騰著,想在滅頂之災(zāi)前趕快逃離這一池渾水。他的感情生活空無一物,沒有根基,沒有實質(zhì)的關(guān)系。只有在宮里才能找到些歸屬感,現(xiàn)在也成了他唯一的支柱。那時候,大學(xué)的噴泉池結(jié)了冰,眼前這個男人穿得一本正經(jīng)的,卻被他推著在冰面上滾過;兩人在盥洗室里躲在隔間嚼著煙草,享受偶爾的叛逆。現(xiàn)在,這個只在自己面前放縱過、其他一切時候都謹慎克己的男人告訴他,他對自己很重要。突然之間,這話對他而言變得意義重大,非常重大。
“謝謝您,陛下。”
“我見過的所有婚姻,不管是王室的,普通的還是那些低俗的,都會有矛盾、有麻煩的。遇見這事的時候你可能覺得全世界就自己最不幸了,卻忘了你認識的所有人幾乎都鉆過這個‘火圈’的。”
米克羅夫想起在這段婚姻中,他和奧菲娜在分離中度過了多少夜晚,想象她在每一個那樣的漫漫長夜中是如何熬過來的。的確是有很多火圈啊,但他連這個都不在乎。那他到底在乎什么呢?
“我需要你,戴維。我用了一輩子等來了今天的位置。你還記得大學(xué)時,我們經(jīng)常徹夜喝酒暢談嗎?那時候說了好多雄心壯志,一旦機會來臨要做這做那。我們,戴維,你和我。現(xiàn)在,機會來了,我們可不能白白丟掉?!币幻┲品哪衅桶岩粋€銀托盤放在池邊的桌子上,上面是兩杯花草茶。國王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要是和奧菲娜之間真的沒希望了,就忘掉她,和我一起向前看。我人生最重要的階段已經(jīng)開始了,不能失去我最信任的、交情最深的朋友啊。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對我們倆來說都是?!彼箘挪粮缮砩系乃?,仿佛馬上就要摩拳擦掌大干一番似的,“現(xiàn)在別輕易做任何決定。先堅持幾個月,要是還覺得需要休息,我們再來商量。但請你相信我,待在我身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向你保證。”
米克羅夫并沒被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說服。他很想逃離,但逃向哪里呢,逃去找誰呢?他一點頭緒都沒有。要是逃得太遠,他會找到什么呢?真是不敢想。這么多年了,他終于自由了,但卻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把控住自由這個東西。他靜靜地站著,水從鼻端滴滴答答浸濕了胡子。他這么困惑,眼前的君主卻這么篤定,究竟孰輕孰重呢?他找不到方向,只有責(zé)任感還在支撐自己的神志。
“那么,你覺得呢,老朋友?”
“我只覺得太冷了,陛下?!彼麛D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我們趕緊去沖個熱水澡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