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戲劇家之子

人間臥底 作者:馬良


攤上一對兒搞藝術的爹媽,是我這輩子喜憂參半的宿命。從我降生到這個世界的那天起,我的人生便被我樂天散漫的爹媽給搞砸了,因為他們至今都無法確認我到底是哪天生的。

按照我爹的說法,那天是下午天快擦黑的時候把我媽送入產(chǎn)房的,他在門口的長凳上坐立不安,直等到半夜一點動靜都沒有。我爹一輩子寫過無數(shù)劇本,在他的描述里,一切都栩栩如生,像一場邏輯縝密的大戲。那天我奶奶也在,據(jù)說嘴里輕輕念著各種口訣,很含糊地做著雙手合十狀,在貼滿了紅色標語、毛澤東語錄的區(qū)衛(wèi)生院里,向著四面八方動作幅度很小地小心地劃拉著。奶奶是從河北農(nóng)村專程趕過來的,其實是為了親眼看一看最后這一把牌到底能不能和。加上我姐,趙各莊的老馬家這一代已經(jīng)先后誕生了七個閨女,是村里有名的七仙女兒。北方農(nóng)村有個說法,絕了香火的人家,一定是暗地里造了孽的,按我奶奶的話,這事兒讓她在人前一直都抬不起頭來。我叔叔在連生了四個女兒之后,已經(jīng)徹底沒底氣了。而他哥,我爹那年已經(jīng)四十四歲,這個最后報到的孩子,對于老馬家,對于我奶奶,自然有著能否一雪前恥,從此揚眉吐氣的重大意義。

直到快半夜十二點,我才大吼一聲來了。我爹說他記得清楚極了,墻上的鐘是十一點五十五,護士出來宣布,生了個男孩,話音剛落,我奶奶嗷地一聲就哭了,把護士嚇得不輕。馬家終于有后了,奶奶當時就要給四方過路的諸神仙磕頭,被我爹一把扯住,農(nóng)村人不知道事態(tài)的嚴重性,我爹本來就是被群眾監(jiān)管中的走資派,頂風作案生了孩子,態(tài)度已經(jīng)很不端正了,還要搞封建迷信的一套,事情傳揚出去,可不得了,所以我爹生生把膝蓋已經(jīng)彎下一半的奶奶給當空拽飛了起來。之后要填寫出生證,護士看這場面,估計有點摸不清這家人的底細,便和我爹商量,這孩子算到哪一天?可以算作是8月31日的,也可以算成9月1日,雖然前后只差一天,但正好小孩兒讀書報名時候,就是以這一天作為分界線的,前一天的孩子能早上一年學。

我爹信誓旦旦地說,就是為了這個,我的生日定在了8月31日??晌覌寛猿值氖橇硗庖环N說法,她說她進醫(yī)院那天記得清清楚楚是8月30日,我因為出生在凌晨,可前可后,寫是寫了31日生的,可嚴格地說,我其實是30號生的。至于讀書分界線的事情,是直到送我去小學報名的時候才知道那么巧,當時估計是覺得僥幸就記下了這個典故。我媽對這件事的總結就是:你爹本來就是個凡事都追求戲劇性的人,他潛意識里硬要為你的出世加一點傳奇色彩罷了。每當我媽這樣說,我爹總是笑:“你媽又欺負我,好吧好吧,我不說了?!笨晌覌屢蛔唛_,他又低聲和我悄悄言語:“這事兒我怎么可能記錯?你要信你爹?!?/p>

信爹還是信媽不重要,只是我從此不信命了,其實是沒法兒算命了,真苦惱壞了。生辰八字有兩種說法,算了幾次都是要兩套命書,免不了被人白眼。星座也算不了,自己買了書看,前一天和后一天的命,簡直背道而馳,一個混得極好,一個非常地平庸慘淡。本來人要去算命,一定是因為心里沒譜,卜個吉兇,想要尋個實在的說法,或者尋個破解。而可憐的我,就因為我這兩個“戲劇家”爹媽,從此要分頭面對南轅北轍的命運,奔走于自相矛盾的人生。

每次春風得意的時候,我便心里暗自贊嘆我爹的記性不錯;每次在生活里撞得鼻青臉腫之后,又想起我媽的話,按我媽記的日子,我命里就該那么苦苦掙扎的;而我奶奶拜的四面八方的神明,估計也不是一伙的。總之,我的人生從我來的那天起,就已然亂了。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wǎng) 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wǎng)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