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知你倆是一鼻孔子出氣的。你要明白,并不是我固執(zhí),我也是為她著想,要她好呀。你也不仔細想想,一個從小沒有父親的苦孩子,一點根基也沒有,還靠著長兄生活、念書,何況兄嫂又多。他家祖輩也沒干過什么大事,父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生意人而且早已沒了。他家憑哪一點能配得上我們?俗話說,‘娶媳婦娶低三分,嫁女兒攀高三分’,這簡單的道理難道你還不知道,反說我固執(zhí),卻忘了你自己的糊涂。”
“但是——現(xiàn)在的時勢不比從前了。只要孩子好,不要過分挑剔;再說,我們也老了,我的眼睛越來越壞,早些給她定了親,我們也可以早些安心,有什么不好?”
“你又要這樣纏不清了。我說過不答應就是不答應,有什么多說的?她今年又不是三十、四十,要你這樣著急干什么?我猜上一次補習什么功課,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要不,怎么會來提親?這小鬼膽子也太大了,一定是他引誘了淑華……你們裝好了圈套給我鉆。哼!越是這樣,我越是不答應!”
“你別胡說八道的,不答應就不答應,也犯不上說那些不相干的話呀!什么出了事了,什么裝好了圈套給你鉆?給人聽了去算什么?你這純粹是在胡說一通!我說你頌剛?。〔灰@樣發(fā)火,事情總得慢慢商量才是。”
“有什么好多說的?我再跟你說一遍:我絕不答應這件親事。即使沒有什么事,也不是裝好了圈套給我鉆,你也得想想,縱然不想攀高三分,也得門當戶對才是??!我們是什么人家,他們又是什么人家?有你這樣的糊涂蟲,還要來跟我商量,一口回絕了不就得了?”
“……”母親沉默了!
唉!我怎樣來形容我那時候的一顆心才恰當?在父親說話時,我的眼淚已經(jīng)充滿了眼眶,不等他說完,我傷心得真想痛哭一番才好。但是,我又不能讓我的喉嚨里發(fā)出些微聲音來。我偷偷地用枕巾抹著眼淚,又把那條夾被拉過來蒙住了頭……唉!天哪!我的愿
望完了!我有什么力量掙扎?我有什么力量反抗?除了哭之外,我還能做些什么?
父親的固執(zhí)、母親的懦弱,我知道我的命運已經(jīng)決定了。但我懷疑:難道我這一輩子就這樣由父親這種封建的、頑固的思想來支配不成?不,我不能,我要掙扎,我要反抗。然而一想到父親板起面孔時那種威嚴的神情和發(fā)怒時那些冷酷的言語,似乎有一股極大的壓力在向我壓來……在被窩里我突然打了一個寒噤!再想到方才的那個噩夢,又似乎給我一個不詳?shù)念A兆,預示我和惠民的事情不可能得到圓滿的結(jié)果。但是轉(zhuǎn)而一想,我的思想怎么會倒退了?我怎么這樣迷信?還說要掙扎,要反抗……
然而——我又怎么會做那樣一個噩夢?我糊涂了、昏亂了……第二天,太陽透過玻璃窗,一方格一方格地照射在白洋紗的帳子上,在平時,我早已起床了??墒?hellip;…現(xiàn)在,我感到頭昏腦漲、舌干唇焦,感到心胸郁悶……我病了嗎?是的。當母親走到我床前把頭探進來,露著奇怪的口吻說:
“寶!已經(jīng)九點多了,你怎么還不起來?”她說著,又伸出手給我把被子拉了下去,在我額頭上按了按,“咦!你發(fā)燒了?額頭這樣燙手!怎么啦?寶!你哭過了?臉上都是濕的!”
“……”我看了看母親,說不出什么話。我知道母親是疼我的。母親緊蹙著眉尖,露出非常憂急的神情,在我的床沿坐了下來,握著我的手說:
“告訴媽,你哭過了不是?唉……!”媽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至此,我實在控制不住了,從被窩里坐起來,把上半個身子撲在母親的腿上,開始出聲地哭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