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塵和她四目相對,而后一笑:“之前都沒有看到你戴。”
靳慧松手,盒蓋輕輕滑落,重新合了起來。她用那樣極淡的語氣道:“我只是殿下的側妃?!?/p>
卿塵有些意外,以前從沒有人和她提起過,她一直以為靳慧是夜天湛的正妻,蹙眉道:“可現(xiàn)在你是他唯一的妻子,分什么正妃側妃?”
靳慧細致的眼光流轉卿塵臉上,深深地嘆了口氣,復又一笑:“卿塵,殿下的心思,其實你我心里都清楚,湛王府中正妃空置已久,這么多年始終沒有哪個女子能入他眼中,但今日卻是他要我來問你,可愿入這家門?”
單刀直入,沒有了遮掩。卿塵雖然隱約預料到可能會有這樣一天出現(xiàn),但乍聽到此話還是無比尷尬。一時無語,纖細的手指輕輕敲動在桌案上,發(fā)出細微的聲音,一聲聲撞進靳慧心里。
時間太長,靳慧等得忐忑,忍不住又道:“卿塵?”恰好卿塵此時也抬頭道:“姐姐?!?/p>
短短相視一刻,靳慧便移開了目光,只道:“你說?!?/p>
卿塵目中有著因某種決斷而顯現(xiàn)的清利,低聲道:“要我說,他于此事上實是萬般不該。”
靳慧愣愕萬分,不由抬頭:“你……”
卿塵搖手阻止她,眸色澄明如水,淡淡看著身前:“我并非指責他的不是,從來沒有人像他待我這樣好,我心里清楚,也一直很感謝他,但是此事卻不能混為一談。何況,他不管對我,還是對別人,兩人之間一旦認定了對方,便該情深意專,我若有情便只能容下一個人,他若有心也只能有我一個,三房六院妻妾成群,即便天下人盡如此,我也無法接受?!币娊弁麃淼难壑袧M是驚訝,她淡淡一笑,再道:“再者,他要你來問此事,又于心何忍?你是他的妻子,他本該一心一意對你,現(xiàn)下卻要你來問別人愿不愿嫁給他,他難道不顧你的心?天底下哪個女人愿將丈夫拱手與他人分享,自己還要從中穿針引線?姐姐你嫻淑大度能忍得下,我卻受不了。”
靳慧聞言,眼中微微一酸,嘆道:“我只是靳家庶出的女兒,能嫁得他做側室已然足矣,難道還能求他只有我一個?今天便不是你,明天也自會有別人,湛王府中正妃,總還是要有的?!?/p>
卿塵道:“我更加是個來歷不明的女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又怎能做什么王妃?”
靳慧道:“你若認了鳳相為父,封為湛王妃則是門當戶對。殿下為此沒少費心思,我從未見他對一個女子這般上心。那日也是因他親自問了鳳家曾走失過女兒的事,鳳相知道后即刻讓鸞飛上門拜訪,如今看來十有八九不會錯,你還擔心什么?”
“是嗎?”卿塵鳳目微挑,“那若我并非鳳家的女兒,是不是即便跟了他,也只是他妻妾中的一個,永遠要仰視他,永遠也不能和他并肩而立?”
“并肩而立……”靳慧幾乎被這樣的想法震驚,即便是士族女兒地位尊貴,多有特權,卻畢竟也不能完全同男子相提并論,誰又曾有過這種想法?
卿塵并不奢望她能理解,只道:“話雖魯莽,但卻句句是肺腑之言,我的心意,姐姐當明白了。”
靳慧道:“卿塵,你待我真心,我也與你說我的真心話。確如你所說,沒有哪個女人不想獨占自己的丈夫,但皇族之中,自天帝之下哪個又不是有妻有妾?這是我們女人的命。遲早有一天,湛王府會娶進一位正妃。你在這里時日雖短,但從進府的第一天,他便對你百依百順,我們姐妹倆更是投緣,我其實也是為他想,為自己想,所以寧愿進府的那個人是你,而不是別的女人。你和他也是情投意合,如何不愿答應這門親事?”
卿塵猶豫了一下,道:“我對他……”話到嘴邊只覺得無從說起,“他和我的一個……朋友長得很像,我常常會把他當作是他,這給我很奇怪的感覺,雖然有時候和他比較談得來,但不是那樣的,僅僅是……親切?!眮y七八糟說完了這些,她愣愣地盯著窗外飄零的細雨,心中就像是初見夜天湛時的那種感覺,酸甜苦辣喜怒哀愁一應俱全,一時間沒了言語。
靳慧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凝視她半晌,突然嘆了口氣:“這串珠暫且留在你這里,你便自行斟酌吧。此事并非勉強得來,我也不能多說什么?!闭f罷,靜靜起身,“我先回去了?!?/p>
卿塵站起來,遲疑道:“姐姐,對不起。”
靳慧道:“這句話你要自己去對他說?!?/p>
卿塵搖頭:“不是,我是對你說,我……”
“卿塵?!苯鄣吐暤?,“你不必對我抱歉,只要他高興,我愿意為他做任何事,我希望你能答應他,他是真心待你?!?/p>
卿塵送走靳慧,對著晶瑩四射的冰藍晶默默出神。指尖滑動在冰藍色的圓環(huán)中,一圈又是一圈,猶如層層心事,無窮無盡。
愛到不能愛,聚到終須散。這一條路,是走到盡頭了吧。
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握緊,終于拿起冰藍晶放回到玉盒之中,步向煙波送爽齋。
夜天湛并不在府中,她將那玉盒放在了書案上,又回房將多日來從這里借走的諸多書籍一一取來,整齊地放回原位。驚覺這短短時間,她竟然在他這里看了這么多書,有些還沒有看完,便站在那里再翻了幾頁。偶爾還看到夜天湛在眉邊頁腳的小注,想起當時和他在閑玉湖前笑談這書中種種,臉上淡淡浮起輕柔的笑。
所有的東西歸于原位,就像從來都沒有動過。她又轉回房中將住了多日的房間仔細收拾整齊,這里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是屬于她的,除了穿在身上的衣服和一支從竹屋帶來的玉簪外,別無他物。
而實際上,這些又何嘗是她的?她擁有的只是一抹奇異的靈魂,在這里沒有人會理解的靈魂。
這使她想起那一日在水邊醒來時的感覺,孑然一身的迷茫。而今似乎也是一樣,孤獨地存在于不屬于自己的地方,偌大的空間不知何去何從。她半揚著唇笑了笑,還有什么是不能面對的,當整個世界在自己眼前翻天覆地的那一瞬間,心里的承受能力早已經(jīng)化為無窮大了。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一直不停,是個告別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