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凡說:“是的,”他頭轉(zhuǎn)向服務(wù)生:“兩杯咖啡!”
柳燕燕是舞臺上叱咤風(fēng)云的名角,面對鄭凡一個觀眾面,輕松自如:“茶樓里咖啡取代了茶,就像如今的舞臺上小品、二人轉(zhuǎn)取代了傳統(tǒng)的京劇黃梅戲?!?/p>
鄭凡盡量控制好自己恐慌而忐忑的情緒,做出一副曾經(jīng)滄海的成熟和老練,他故作輕松地與柳燕燕寒暄著:“實際上是娛樂取代了藝術(shù),消費取代了欣賞。你的普通話說得很好,一點黃梅口音都聽不出來?!?/p>
柳燕燕均勻地攪拌著杯中的咖啡:“從小上戲校接受的就是普通話訓(xùn)練?!?/p>
鄭凡問柳燕燕:“你覺得演黃梅戲用普通話好,還是用黃梅調(diào)好?”
柳燕燕輕輕抿了一口咖啡:“當(dāng)然是黃梅調(diào)好,原汁原味的?,F(xiàn)代京劇用普通話,京劇的味道全沒了,黃梅戲也一樣,用普通話念白,就像《 天仙配 》里的董永和七仙女用手機相互聯(lián)絡(luò),然后又在望津茶樓喝起了卡布基諾,這不是改革,是玩穿越,你說呢?”
柳燕燕不僅闡明了自己的立場還反過來提問鄭凡,鄭凡心里暗暗吃驚,這是一個不僅會唱戲,而且懂戲的女孩,他情不自禁地感慨著:“你說得太好了,你是我見過的最有水平的演員?!?/p>
柳燕燕很含蓄地笑笑:“謝謝!聽肖叔說你比李教授還有水平,我最佩服有水平的男孩?!?/p>
鄭凡尷尬得臉上一陣陣發(fā)燒,他覺得自己跟李教授比,簡直就是一個假冒偽劣的贗品:“我哪有李教授的水平,不是一回事,人家一本書能賣幾百萬,我發(fā)一篇論文還要交幾百塊錢版面費,李教授能給馬蘭提供舒適的豪宅,我卻跟董永一樣,‘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租住在城中村四處漏風(fēng)的破屋里,跟殺豬的、賣老鼠藥的、拐賣婦女的、造假醬油的混在一起……”
柳燕燕忍不住笑了起來:“你的錢可能是沒有李教授多,但你的才華肯定不比李教授差,就像我雖然沒獲‘梅花獎’,但我的實力并不比那些獲過‘梅花獎’的差,人出名除了才華,還得靠運氣,靠機遇,是吧?你沒有豪宅我相信,但我不相信你連一套自己的住房都沒有,家里給個一二十萬首付,自己按揭還貸,這對你一個大碩士來說,好像也并不難,是不是買的期房,還沒拿到鑰匙?”
鄭凡坦率地說:“我家是山里的,不要說一二十萬了,父母連一兩千塊錢都拿不出來,他們還指望我研究生讀出來后把家里的屋頂見光了的廚房翻蓋一下,可我剛畢業(yè)三個月,實在拿不出錢來,想靠眼下的工資買房子就像董永與七仙女用手機談戀愛、到望津茶樓喝咖啡一樣,絕無可能!”
他們談黃梅戲談得很投入,談知識分子和演員的生活卻越談越?jīng)]勁,柳燕燕她們劇團面臨改制,說要把黃梅戲推向市場,自己掙錢養(yǎng)活自己,柳燕燕說現(xiàn)在根本沒人看黃梅戲,而團里工資只發(fā)百分之六十,年后一改制就一分不發(fā)了,柳燕燕說她很灰心,不想演戲了,又不想嫁給大款和大官,她雖是舞臺上的演員,但她絕不愿在生活中也演戲,她不希望找一個股份制的丈夫,也不希望成為有錢有權(quán)人的花瓶,她想過一種尊嚴的有文化品位的生活。應(yīng)當(dāng)說,柳燕燕在這個紙醉金迷、腐朽糜爛的年頭,算得上是一個高貴脫俗的女孩,然而,她既厭惡這個物質(zhì)的世界,又無法擺脫物質(zhì)對日常生活的強制性左右,雖然沒說得太明確,但她顯然也不愿過一種居無定所、朝不保夕的生活,沒有基本生活保障,哪有什么生活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