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給我私信說程浩過世了。我沒當回事。因為給我發(fā)私信的那人我并不認識,而且我前不久剛看到程浩在知乎、豆瓣的動態(tài),心想:怎么可能?可那人說,他剛剛在QQ上找程浩,是程浩媽媽告訴他的。我立馬去翻程浩的知乎和豆瓣,發(fā)現最近最近的動態(tài)是在8月17日,四天前。這四天內,他完全沒有動態(tài)。而他最后一篇文章說他又感冒了。
那人還說他剛發(fā)私信給知乎團隊了,說希望有些紀念的活動??晌倚πΓX得已經沒有必要了。因為別人再如何紀念,也永遠不會真正懂他。
我記得他曾問過我:“電腦上有沒有九宮格輸入法?”我遲疑了下,心想,電腦上要九宮格干嘛?可又想起他跟我說過,他的病情讓他甚至不能雙手打字,他都是用鼠標點那個軟鍵盤。我仔細想了想,似乎是沒有的,便幫他在知乎提問了:現在市面上有電腦PC端的拼音九宮格輸入法嗎?制作成本高嗎?可惜似乎市面上真的沒有。
許多人覺得程浩的許多回答都很好,但你們可知道,當我們在“打擊題主”“求折疊”抖機靈地搞笑時,他是真的在惜字如金,一字一字都經由深深地揣摩。因為對他來說,打字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們可以隨便敲敲鍵盤說兩句風涼話,可他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點下來,你可以試試看有多辛苦。因為不容易,所以分外珍惜,不想浪費每個字的分量。
還有一回他跟我開玩笑說:“我不是同志。我喜歡姑娘。我還沒談過戀愛呢?!?/p>
我忽然想起大二那年我突發(fā)心臟病。那時候并不知道我的心臟病有多嚴重,只覺得胸口撲騰撲騰地跳著,非常劇烈,幾乎要吐出來,眼花、耳鳴,幾乎失去意識。我不懂醫(yī)學,以為那是網上常說的心力衰竭,以為我要死了。老師送我去醫(yī)院的一路上我都在哭,因為身體的疼痛,更因為內心的恐懼。
那時候我想,我還沒好好孝順爸媽呢,我還沒大學畢業(yè)呢,我還沒工作呢,我甚至還沒談過戀愛呢,就這么死了,太不甘心。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確認程浩死去的那一刻,我想起當年的自己,我忽然覺得,他死的時候一定非常不甘心。還沒談過戀愛呢,還沒認認真真追求一個姑娘呢,甚至還沒好好下床走走路、散散步、看看花園里的風景、聽聽公園里的老人們扭秧歌唱小曲,就這樣死了,太不甘心。就算這會兒有再多的人祝福他“好走”,他也一定走得很不好,很不甘心。我們有這樣缺憾的人,早早離開,沒有誰是甘心的。
當所有人都給我們貼上“正能量”“勵志”“堅強”的標簽,只有自己知道,活著的時候,死去的時候,有多么不甘心。
我總是記得亦舒在《喜寶》里寫著:“我要很多很多的愛。如果沒有愛,就要很多很多的錢。如果沒有錢,有健康也是好的。”可卑微如我們,連健康也沒有。
我每天都會在知乎那個勸慰自殺的回答下收到許多評論說我“堅強”“正能量”“勵志”,我猜想得出程浩肯定也每天都能收到那些評論??烧f實在的,我看到那些評論并沒有很開心,因為我總覺得,如果可以選,我寧愿不要經受這些苦楚。
我記得《孽子》里那個餐廳經理跟李青說:“我們這種人,算是老天爺開我們的玩笑。如果有可能的話,沒有人愿意選這條路走。可是現在非走不可,就要理直氣壯地走下去。不要讓那些自以為正常的人,看我們不起?!?/p>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相信程浩必然不想成為這樣一個病人,他寧愿健健康康的,用雙手打字敲鍵盤,追逐美麗可愛的姑娘,而不是成為一個所謂的“堅強”的人。
我們“堅強”不是因為想堅強,而是實在是退無可退。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必然不希望我爸一直重病不愈,必然不希望我姐姐無法生育,必然不希望我每天都隱瞞著家人自己真實的性取向,能坦蕩蕩地把心愛的人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