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二虎道:“柳博品私設刑具濫用嚴刑,雖無劣聲也算半個酷吏了。我戎馬倥傯十多年,掏人心肝的事情都做過,卻從沒想到弄出此種剝皮的刑具來。想不到這樣的魔頭倒有個如此天資國色、色藝俱佳的女兒。”
陶子文看了曹二虎說話的神色,知道他動了心,笑道:“雖然柳博品為人含鄙無情,有些暴虐,書卻讀得很好,且會種種樂器。文廟里習樂所的各種古樂,他都能教人練習。所以他這個女兒的笛子吹得這樣好。還有,你說的柳剝皮私設刑具濫用嚴刑的事,后來他就因為這個被上司問責,調到川西為官,路上被仇人殺害,也算是因緣報應?!?/p>
二人又閑談一陣,安歇了。次日東方露白之時,船便開離了黃鶴樓。
走在水路上,曹二虎對那女子念念難忘,又向陶子文提起來道:“聽說那柳家女兒要去投奔她姨父姨母,聽口氣又擔心親戚無情,不知她的姨夫是個什么樣的人?”
陶子文道:“柳博品是有一個連襟,叫做林儒卿,二人同是福建藩臺福保的女婿,兩連襟都仗曹福保的奧援。林儒卿在江蘇也做了好幾任的縣官。他剛才所說的海哥,就是林儒卿在海門廳任上生的兒子。林儒卿做官極其貪婪,極善搜刮地皮,盤剝百姓。他做海門知縣時,有人就他的名字做成一副罵他的對聯(lián),乘黑夜貼在他縣衙的大門上。他看了幾乎氣死,那對聯(lián)道:‘本非正人,裝作雷公模形,卻少三分面目;慣開私卯,會打銀子主意,絕無一點良心。上聯(lián)切儒字,下聯(lián)切卿字,暗切儒卿之名。后來,因他貪贓枉法的太厲害,他的上司實在看不過眼,將他參革,不知耗了多少昧心錢才得脫身。如今在南京做個小官。聽說此人愛錢如命,花錢十分鄙吝。柳姑娘說他家借給林儒卿三千兩銀子的話,我看必是有去無回。將來是否能善待于她,也在兩說之間?!?/p>
曹二虎嘆口氣道:“好一個嬌美可愛的姑娘,卻要受此磨難。若能幫忙于她,也算是做了件好事?!?/p>
陶子文知道他的意思,笑道:“那么,曹守備仍舊把船開回到黃鶴樓下去好不好?”
曹二虎笑笑并未答話。
船行到第三日下午,忽然刮起大風來。同行的船,已有一只重載的被風打沉了。各船上的人看了都害怕起來,只得急搶到背風的汊港里停泊。汊港小了,停泊不了許多船只。后來的船,就只得靠近淺水灘,使船底擱住不能轉動,以免被風刮到江心里去。曹二虎的船也是打不著汊港,就在沙灘上拋了錨。所靠的這處沙灘上,一望無涯的,盡是七八尺深的蘆茅,被狂風吹得一起一伏。七月初間天氣的蘆茅,尚不曾完全枯槁白頭,青綠黃白相間,起伏不定的時候,就和大海中的波濤一樣。
曹二虎與陶子文同立在船頭上看了一會兒,笑道:“這般景物,也是我們在平日里所領略不到的。”
陶子文道:“若是還像前兩年那樣的亂世,像這種所在,我們的船敢停泊嗎?只怕連船底板都要被人搶去呢。也就是現(xiàn)在復歸太平,沒有失業(yè)的人,盡管有這般好藏匿的所在,有誰愿意去干那些犯法的勾當?!?/p>
曹二虎慣走江湖,對陶子文道:“雖是這樣說,但畢竟不及盛世。長江這一帶,也未必真安靖,不過沒有大幫巨盜,小賊們略斂形跡罷了。你看只有我們這一只船靠在這蘆茅邊上。像那些裝運了錢財貨物的船,也是防這類地方不妥當,所以都擠到那邊汊港里去了?!?/p>
陶子文道:“曹守備說的極是。此時天色還早,上流頭的船還要接著下來,再過一會兒你瞧罷,一定還有船在我們這一帶停泊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