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韋爾
在我十二歲的時候,企鵝圖書在我的世界里意味著萬分悲慘時刻的到來。
有件事我記得尤其清楚:那是一年的春假(應該是我的第一個春假),我原本計劃騎騎自行車,在小伙伴家里住幾個晚上,然后整天在外面瘋跑。然而,一本厚重的橘色大部頭被重重地摔在了我們的課桌上,將所有的計劃擊得粉碎。那是一本《雙城記》,必須在開學前讀完。我就不去詳述我是如何在那個星期日的晚上被各種各樣的狄更斯句式搞得焦頭爛額,而周一早上進教室前又腦袋空空的窘境了。但是,企鵝圖書那特有的橘色一再出現在我日后的學業(yè)生涯中,不斷地強化著這種悲苦的關聯。(看過英國紀錄片《49未知天命》的人也許會回想起一個場景:那個死氣沉沉的預科學校的學生驕傲地坐在他的榮譽墻前,墻上擺滿了橘色書脊的企鵝圖書——這個場景總能讓人會心一笑。)我的抵觸情緒一直持續(xù)到大學時代。當時,許多企鵝圖書的書脊突然毫無預兆地變成了讓人神清氣爽的海泡綠。最棒的是,有些書的書脊變成了深沉的黑色。這種變化猶如一劑緩解消化不良的良藥,治愈了我那由于兒時一成不變的精神食譜而依然脆弱不堪的“文學消化系統(tǒng)”。一個名副其實的天才編輯做了一個簡單的決定,就將托爾斯泰、福樓拜和毛姆從由突擊測驗引發(fā)的胃酸反流的煉獄中挽救出來,重新帶回了我的生活中。這個教訓簡單明了:書,就像人一樣,每一本都各不相同。
作為一名繪本作家,我是出于工作的需要才開始從事書籍設計的,就像我出于同樣的需要開始從事文字排印和版畫制作的工作一樣。作為序言這種文體的一個技術性要求,我選擇了講述我自己的故事。我是零敲碎打地學會了這項工作的,可能還學得很糟糕。所以,通曉設計之道的讀者應該能意識到,我可能完全不知道我在說些什么。在我看來,書籍設計的工作是不可或缺的——一本書需要它自己的形態(tài),這就好比橡樹從橡子中發(fā)芽,而松樹從松果中發(fā)芽一樣。書籍是一副軀體,故事寓于其中才得以生存和呼吸。而且,正如人的身體一樣,書籍也有“脊梁”,它的內涵永遠比它的外表更加豐盈飽滿。除非它能在與讀者的對話中自圓其說,否則一本書不可能歷久彌新。如果一本書設法進入了我們的生活,它就可能成為我們的伴侶,有時還會改變我們的生活。書籍的封面也就隨之從一個單純的保護性包裝,演變成了某種類似作者與讀者之間的一場現場脫衣舞表演的東西,它既是一種吸引注意力的手段,也是一種銷售圖書的方法。封面還會對書籍本身加以擴充,甚至使它的影響延伸至讀者的心靈和指尖。
至于真正的圖書設計師,我僅僅遇到過為數不多的幾個而已。但他們都給我留下了心思細密、衣著光鮮和冷酷無情的印象。最令我感到驚訝的是,恬不知恥的藝術總監(jiān)們互相之間剽竊成風。有時,一個獨具匠心的封面面世后兩三個月,就很快遭到模仿。要知道,圖書設計師們?yōu)榱撕冢瑤缀趺刻於急仨殨r刻準備著,創(chuàng)造出新穎而又激動人心的原創(chuàng)作品。長期的工作壓力帶來了巨大的損耗,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疲勞就會淘汰一部分弱者。我無法想象接連設計出一個又一個封面,卻從不有意無意地在某些精疲力盡、才思枯竭的時刻,從別人的好點子上“汲取靈感”。這種對于永恒的新鮮感的迫切需求,使這個行當與時尚業(yè)變得異常相似。最糟糕的設計案例,比如我們在雜貨店收銀臺旁看到的通俗小報、口香糖和戒指造型的糖果;但是那些最好的例證,那些擁有持久的生命力的設計,最近都出自企鵝圖書。(沒錯,就是企鵝圖書,它不再是無聊的春假作業(yè)的代名詞了?。┻@些設計追隨的是由設計師保羅·巴克利所引領的一條道路——以新穎而美麗的方式將文字內容用生動的圖像呈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