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慶幸被記得3

萋萋忘憂 作者:吳小霧


可電話拿起來,連號碼都撥不出去。

不知道要對他說什么。

或者她頗擅長哄人開心,然而對這時的江齊楚,她要做的,應(yīng)該是逗笑他嗎?面對“節(jié)哀”之辭,他定然會點頭應(yīng)承,那份哀傷,又豈是言語能制止。

想為他做些什么,結(jié)果什么也沒做,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覺,很是折磨。已故之人不好多加言論,葛冬洋和袁虹自從江家回來,染沾肅默,家里氣氛有幾日沉悶。葛冬洋素來貪杯,每餐就上二兩白酒,是幾十年的習慣,江盛突兀的去世,令他足足收斂了好一陣子。袁虹還是在飯店里忙碌,一次和隋艷金說起江盛,相對唏噓。

隋艷金問:“二姐,你信不信命?”湊近來小聲說,“我就覺著人這一輩子,該多該少,是天定的。咱說這老江家,多少人眼紅,人沒了才看出來,那些錢啥用?。楷F(xiàn)在一尋思,那錢來得多玄啊,感覺就好像說,幾年工夫,把這一輩子的都給賺完了。”

她這話雖然不好聽,挑起理也似乎對死者不敬,但卻誠實沒惡意。袁虹其實是信命的人,冥冥中太多東西解釋不清,歸結(jié)到因果循環(huán),則說得通一二。

隋艷金恭維一位大仙,說曾為蔣璐求過一卦,據(jù)稱批行運奇準。葛萱正是考學的當口兒,又連著惹了些小災(zāi)小難,袁虹也去問了問。結(jié)果如何,沒告訴葛萱,只笑說:“人說你這兩年兒都不太好??粗k吧,輕點兒作。”

這個“不太好”的涉及面究竟有多寬,葛萱理解不出,自己最近比較倒霉,倒是切身體會的。腳傷在十來天的時候,出現(xiàn)嚴重復(fù)原反應(yīng),傷處特別癢癢,手伸不進去抓,急得咔咔直撓石膏,心理上緩解一下。

江齊楚來的時候,葛萱剛翻出來媽媽織到一半的毛褲,把織針抽下來,貼著石膏內(nèi)壁捅下去抓癢癢。聽見后院異響,是鎖頭和門鼻剮蹭的聲音,她家大門的鎖頭時間久了生銹,每次打開都很費勁。葛萱納悶這種時候會是誰回來,掐著織針蹦出去看,才蹦到方廳,就見江齊楚開門進屋,拎著一串鑰匙,上面拴著葛棠的那個七巧板鑰匙扣。

他的小平頭長了不少,穿著平常一樣的深色衣褲,脫了外套,露出左臂上一道黑色孝布。不知是否頭發(fā)長長的原因,一張臉顯得很瘦,下巴尖尖,但臉色很平靜,還是平常那個沉默寡言的江齊楚。葛萱搖搖晃晃站著,隔一道廳門看他,僅僅是半月沒見,心情卻有著難以形容的小小波瀾。

江齊楚過來扶她,表情無奈,“就怕你下地開門,還特意去學校找小棠拿鑰匙。”

葛萱是習慣性地咧嘴回應(yīng),想想不對,笑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他轉(zhuǎn)移她的尷尬,指她手里的工具,問,“織毛衣?”

“不是,腳可癢癢了,可能是石膏給焐的。”

“癢癢是長肉了,忍一忍就好。”

葛萱驚駭,“沒傷到肉啊……骨頭里面還長肉?”那好像是螃蟹。

江齊楚從她手里抽出織針,“你別亂鼓搗,再戳壞了。”她是確實缺乏醫(yī)學常識,認真得讓人失笑。

那笑容雖非勉強,可到底也沒那么暢快,葛萱垂下頭,不忍正視。

江齊楚隨手拍拍她的發(fā)頂,“沒事。”倒像是在安慰她釋懷。

可這二字說出來,他自己心里,才是真正坦然。這些天從震驚到悲痛,從嘗試面對到接受現(xiàn)實,始終是以“不得不”的心態(tài)承受這些。他怨恨前來處理后事的母親,怨恨他爸那群遲鈍的狐朋狗友,他在靈堂上大發(fā)脾氣,除棺材和遺像,所有東西砸了稀爛,吼劈了嗓子,趕這些人滾蛋。但是沒人怪他不懂事,他們都縱容他。

縱容他亡父之痛,縱容他是個孩子,縱容他一個沒有家的孩子……哀怨、悲憤,悲哀在前,是起因,直怨到無可怨之物,無可恨之人。火化時煙囪里飄出濁煙,徒剩悲哀。那是真正的難挨的情緒。因為無從發(fā)泄,只能去習慣。習慣了沒人對自己大呼小叫、指手畫腳。之后就好了。

這一過程,是無可預(yù)料的漫長,盡管他是知道的,慢慢的,總會習慣。

就像對葛萱說的那樣,沒事兒。

她眼圈一紅的模樣,比連日來聽到的全數(shù)勸解都管用。江齊楚這一眼之間,方明白悲哀的無用,恐怕只會使真正關(guān)心自己的人,也染上這份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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