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談話之后我很久沒再到導師家去。陳老先生數(shù)次讓我到家里吃飯,我都找借口謝絕了。我并不是懼怕陳芳趕我,而是覺得單獨一個人去導師家,在師母在場的時候,面前有一個敵視我的女孩晃來晃去很不舒服。
這天,陳老先生突然讓我下午五點到他辦公室來,說是有事商量。我到辦公室后,陳老先生指著一堆資料說他拿不動,讓我?guī)退没丶?,于是我上了導師的當。當我進了門以后,陳老先生就對師母說他完成任務了,把我誆來了。
“海濤,你怎么最近不到家里來?”師母見我劈頭就問,語氣充滿埋怨。
“我——有點——忙!”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忙也該來?。∧阕罱降自诟墒裁??”
“我在為導師的稿子查資料——”
“查資料可以白天,你晚上為何不來?”
“我——”師母的問話讓我語塞了,我真還沒什么好的借口搪塞過去。最后我心一橫,心想管他呢!我就把責任推到陳芳身上,看師母怎么說,“其實,我不來主要是怕陳芳趕我出去——”
“芳芳趕你!怎么可能?”
“您不知道,我前段時間為借書和陳芳吵了一架,陳芳讓我以后別來,所以我就不敢來了?!?/p>
“??!有這事——芳芳——芳芳——”師母大聲喊待在閨房里的陳芳。
陳芳懵懵懂懂不知道師母叫她干嗎,她打開門,剛探出腦袋就遇到師母的一頓臭罵。
“芳芳,你是不是不讓海濤來咱家?”
“??!”
“是不是?”
“是!怎么了?”
“你有什么資格不讓海濤來?海濤是你爸的學生,是來看你爸,你有什么權(quán)力不讓海濤來?”
“我——”
“平時你在家里愛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和你爸都讓著你,可你也太沒分寸了?你怎么現(xiàn)在變得越來越不像話了?”
“你和海濤吵架歸吵架,吵完了就完了,有什么大不了?怎么就你那么霸道不讓海濤來咱家?啊——”
“怎么了?媽!你怎么向著他說話?”
“怎么了?你錯了我當然向他說話?!睅熌噶R完轉(zhuǎn)身對我說:“海濤,你以后要經(jīng)常來,別讓芳芳這丫頭把你給唬住了!”
“是——”我點頭道,此時我心里很得意,我沖陳芳詭異地笑笑,立刻她就明白這是我在背后做祟。
陳芳挨母親罵時還是一副委屈的樣子,可看我的得意勁,她氣不打一處來,于是沖過來找我論理。我急忙向后退,表示我沒想招惹她的意思。我這一退算是給她一個臺階,加上師母拉住了她,命令她回房間去,陳芳才算是咽下了這口惡氣,一跺腳跑進房間生悶氣去了。
后來吃飯的時候陳芳面無表情,她還在生氣。她對我視而不見,我呢時不時還討好地沖她笑笑。在飯桌上師母對我很照顧,這讓陳芳非常惱火,她幾次瞪著師母,心里充滿嫉妒。我想她一定在納悶為何我這樣討厭的人會人見人愛。陳芳本來對父親與我那么親近就心懷不滿,現(xiàn)在看到自己母親也加入了這個行列則更加氣憤。
陳芳低頭吃了半碗飯把筷子一扔跑進自己房間里去。她原以為父母會來問她原因,但這時導師和師母都正被我敘述自己童年的遭遇而感慨著呢,哪有工夫去管自己的女兒。他們對女兒乖僻、任性的性格早就熟視無睹了。
晚飯后,我和陳老先生到書房里繼續(xù)討論書稿,師母則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毛線一邊織一邊看電視。有時師母到書房里看我們一眼,往往是給遞來一個蘋果或是嘮叨幾句讓我們不要太辛苦之類的話。這種感覺似乎我就是這個家中的一員,似乎我就是她的兒子。
那天,當我要走的時候,師母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常來,我爽快地答應下來。
以后的這些天里,我經(jīng)常去導師家里。如果說我以前還對陳芳給我難堪還顧及的話,此時我已沒有了這種擔憂,陳芳不是要在她父母面前敗壞我嗎,那就敗壞吧,如果陳老先生和師母為此改變對我的態(tài)度我無能為力,但我自信自己可以解釋清楚我過去的劣跡,我可以告訴他們那是因為我不懂事的緣故,是年輕人的幼稚造成的。
自那次后,我在兩位老人的面前比以前隨便了很多。逐漸,我察覺出師母對我這個沒有媽的孩子有一種朦朧的母愛。她總是喜歡用長輩對晚輩的口氣對我說話,而且常常是關心和愛護的叮嚀。我不知道我身上哪種東西吸引了師母,最后我明白了,原來師母一直想要個男孩,以前陳芳有過一個哥哥,但在五歲的時候患白血病死了。這對師母的打擊非常大,所以她一直不能把心中的這個結(jié)忘掉,當我那次在師母面前魯莽地說她很像我母親,而且告訴她我失去了母愛的時候,師母就聯(lián)想起自己死去的兒子,在她眼里如果兒子沒有死的話也應當和我差不多大了。
隨著我與師母一家越來越熟悉,我在導師家就一點拘謹都沒有了,我就像回自己家一樣。我常常當著師母的面偷吃鍋里的東西,或者盤腿坐在沙發(fā)上獨霸著電視看足球比賽。桌上的水果我根本無須主人的客氣。當然,我三天兩頭把做生意的朋友送我的東西背到導師家,比如從朋友那里克扣的整箱飲料、水果,還有為朋友幫忙得到的禮品。